锦衣卫校尉的急报如同一块滚烫的烙铁,狠狠砸在苏州府衙正堂之上,刚刚因真相大白而稍缓的气氛,瞬间再次紧绷到极致,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铁石。
堂内苏州府的僚属们闻言,一个个面如土色,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三千漕运精兵,那可不是普通的府衙差役或是水匪死士,而是隶属江南漕运总督麾下的正规军,常年驻守长江水道,熟通水战陆战,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远非苏州城内这百余锦衣卫暗桩所能抵挡。
马天啸此番率兵直奔苏州,口号喊的是“清君侧、除奸佞”,明眼人都看得明白,他这是要公然武力劫狱,诛杀沈辞等人,掩盖谋逆罪证,甚至可能借此机会直接控制苏州城,掀开谋反的序幕!
陆珩当即按刀上前,眸中煞气翻涌,声音铿锵有力:“沈大人!马天啸公然带兵逼城,形同谋逆!属下即刻率所有锦衣卫弟兄登上城墙,死守苏州城门,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让漕运兵踏入城门一步!”
他话音刚落,便要转身点兵调将,一身锦衣卫千户的杀伐之气展露无遗。作为世袭军户出身的密探统领,陆珩从不怕沙场厮杀,纵然敌众我寡,他也有死战不退的底气。
苏凌烟也上前一步,清冷的面容上凝着凝重,指尖扣住袖中银针:“马天啸带兵逼城,已是谋逆实据。我持监察御史腰牌,即刻前往苏州卫所,争取卫所驻军的支持,苏州卫原有守军两千,若能拉拢过来,便可与漕运兵抗衡。”
温玉衡虽不通武艺,却也挺直脊背,声音温润却坚定:“属下即刻去准备解毒药剂与金疮药,无论战与和,都需备好应急之需,确保众人无虞。”
三人皆是一副死战护主、死守苏州的姿态,堂下被关押的周淳安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哭喊着:“大人!快放卑职出去!马天啸一旦入城,第一个便会杀了卑职灭口!卑职不想死啊!”
沈辞却依旧站在案前,神色沉静如水,没有半分慌乱。他抬手轻轻按住陆珩的臂膀,阻止了他急于出城布防的动作,目光望向苏州府衙外的长街,眸中闪过一丝从容的算计,缓缓开口:
“慌什么。马天啸率三千漕运兵离开驻地,擅离防区,带兵逼临府城,这本就是谋逆铁证。他看似来势汹汹,实则心中比我们更慌。”
陆珩一怔:“大人何出此言?”
“江南三司虽与他同流合污,却未必敢跟着他公然谋反。”沈辞缓步走到公堂门口,望着晨光中的苏州城墙,声音清晰而笃定,“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三人,皆是官场老狐狸,他们贪图马天啸的赃银,却不敢背负谋逆弑官的千古骂名。马天啸未经圣旨、未经三司合议,私自调兵,这三人此刻必定在观望,绝不会轻易出兵相助。”
“再者,漕运兵的家眷皆在漕运总督府驻地,他带三千人离开,后方空虚,一旦南京都察院或五军都督府出兵,他的老巢顷刻间便会覆灭。他此刻来苏州,不过是虚张声势,想逼我们交出周淳安,想吓退我们,不敢再追查下去。”
苏凌烟眸色微动,瞬间领会了沈辞的意思:“大人是想……用空城计?”
“正是。”沈辞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淡不可查的笑意,“苏州城门大开,街道如常,百姓不撤,守军不现,我们四人,端坐苏州府衙,等着马天啸上门。他越是看不透我们的底气,越是不敢贸然攻城。”
陆珩眉头紧蹙:“可大人,这太过凶险!万一马天啸狗急跳墙,直接挥兵攻城,我们毫无防备,苏州城瞬间便会陷落!”
“他不敢。”沈辞语气斩钉截铁,“马天啸的底牌,是背后的宗人府宗正。宗正让他行事,是借诡案、借贪腐暗中布局,绝不敢让他此刻公然起兵造反。如今弘治帝尚在,朝堂稳固,他一旦公然攻城,便是彻底撕破脸皮,宗正第一个便会弃车保帅,杀他以平众怒。”
“马天啸深谙此理,所以他只敢带兵逼城,不敢真的动手。我们要做的,便是将计就计,以静制动,让他误以为我们在苏州埋下重兵,误以为朝廷大军已在途中,逼他不战而退。”
说到此处,沈辞转身看向三人,迅速下达指令,条理清晰,分毫不错:
“陆珩,你即刻率锦衣卫暗桩十人,换上百姓服饰,潜伏在府衙四周、城门附近,暗中散布消息,就说南京都察院已派三万大军驰援苏州,内阁密令已至,奉旨捉拿马天啸及其党羽,越多人听到越好。”
“苏凌烟,你持都察院密令,前往苏州驿站,守住所有快马,严禁任何人出城向马天啸通风报信,同时密切关注江南三司的动静,一旦三司有出兵迹象,立刻回报。”
“温玉衡,你带着两名锦衣卫,将周淳安秘密转移至府衙地牢最深处,布下毒针机关,除我们四人外,任何人靠近,格杀勿论,绝不能让周淳安出现任何意外。”
“至于我,便在这公堂之上,煮茶等候马天啸。我倒要看看,这位从二品漕运总督,敢不敢踏进苏州府衙一步,敢不敢直面朝廷法理!”
三人闻言,心中的慌乱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沈辞算计的绝对信服。沈辞谋定而后动,每一步都精准拿捏住敌人的软肋,这般城府与胆识,绝非寻常官员所能比拟。
“属下遵命!”
三人齐声领命,即刻转身分头行动,公堂之上,只留下沈辞一人,以及满地跪伏、瑟瑟发抖的苏州府僚属。
沈辞挥手示意僚属们起身,声音平静:“诸位不必惊慌,今日之事,皆是马天啸一人谋逆,与尔等无关。只要各司其职,安分守己,本官保你们平安无事。”
一众僚属如蒙大赦,连连道谢,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不敢再插手半分。
沈辞缓步走回公堂主位,亲自点燃炉火,煮上一壶江南雨前龙井。沸水入壶,茶香四溢,袅袅升起的白雾,将他的面容衬得愈发沉静。他端坐案前,一手轻叩桌面,耳力全开,听着府衙外渐渐传来的兵马喧嚣声,眸中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澄澈的法理清明。
约莫半个时辰后,苏州城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与甲胄碰撞声。
三千漕运精兵身着黑色漕军服,手持长矛钢刀,列着整齐的方阵,驻扎在苏州城门之外,旌旗蔽日,杀气腾腾。为首一匹高头大马之上,端坐一人,身着从二品漕运总督绯袍,腰系金鱼袋,头戴乌纱,面容刚毅,颌下短须,眼神阴鸷如鹰隼,正是江南漕运总督——马天啸。
他勒马立于阵前,目光死死盯着苏州城门,眼中满是惊疑。
预想中的城门紧闭、守军列阵、百姓逃窜的景象并未出现,苏州城门尽数大开,街道之上百姓往来如常,商贩依旧叫卖,孩童在街上嬉戏,仿佛城外的三千精兵,不过是一群过路的行人。
整座苏州城,静得诡异,静得让马天啸心底发毛。
“总督大人,这苏州城……怎么如此安静?莫非里面有埋伏?”身旁的亲兵统领低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安。
马天啸眉头紧锁,心中疑虑丛生。
他本以为,沈辞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钦差,身边只有几十名锦衣卫,得知他率兵前来,必定会紧闭城门,惶惶不可终日。可如今这般城门大开、百姓如常的景象,反倒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探!即刻派十名精锐,进城探查!看看苏州城内到底有多少兵马,看看沈辞那小子到底在耍什么花样!”马天啸厉声下令。
十名漕运精兵应声,手持兵器,快步踏入苏州城门。
可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这十名精兵便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单膝跪地,声音颤抖:“总督大人!不好了!城内百姓都在传,南京都察院派了三万大军,已经过了镇江,半日之内便到苏州!还有人说,内阁首辅亲自下了密旨,要将大人您就地正法!”
“城内到处都是锦衣卫密探,苏州卫的两千守军也已调动,正往城门赶来!我们……我们不敢久留!”
马天啸闻言,浑身一震,勒马的手猛地收紧,缰绳几乎要被捏断。
三万都察院大军?苏州卫守军异动?
他原本以为沈辞是孤家寡人,却没想到背后竟有如此强大的后盾!
若是南京大军真的抵达,他这三千漕运兵,根本不堪一击,届时便是插翅难飞!
身旁的亲兵统领也慌了神:“总督大人!情况不妙!我们贸然出兵,已是大错,若是再拖延,等大军一到,我们全都要完蛋!不如……不如先撤兵回总督府,再做打算?”
马天啸咬牙切齿,眼中满是不甘。
他明明可以一举拿下沈辞,救出周淳安,销毁所有罪证,可偏偏被这一座空城、几句谣言,吓得不敢前进半步。他深知,沈辞越是镇定,背后的底气便越是充足,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可就这么撤兵,他心有不甘!
周淳安手里握着他所有的罪证,还有他与宗正勾结的秘密,一旦周淳安被押往京城,他必死无疑,株连九族!
“沈辞!”马天啸仰头怒吼,声音震得四周兵马皆是一颤,“你躲在城内算什么英雄好汉!敢不敢出来与本官对峙!”
他的声音借着内力,传遍整个苏州城门,清晰地传入府衙之内。
公堂之中,沈辞听到这声怒吼,缓缓放下茶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袂,缓步走出苏州府衙,径直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他孤身一人,未带一兵一卒,未佩一刀一剑,一身素色青衫,步履从容,行走在长街之上,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竟生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
百姓们见钦差大人孤身走向城外三千精兵,皆是惊呼出声,却又被沈辞身上的正气所慑,不敢上前打扰,只是远远地看着。
很快,沈辞便走到苏州城门之下,站在城门洞口,与城外的马天啸遥遥相对。
一人,面对三千精兵,面不改色,气定神闲。
马天啸看着孤身而立的沈辞,眼中满是惊愕与阴鸷,厉声喝道:“沈辞!你不过是一个无兵无权的钦差,竟敢插手本官的事!立刻交出周淳安,滚出苏州,本官可饶你不死!”
沈辞淡淡一笑,声音清晰,传遍两军阵前:“马天啸,你身为朝廷从二品漕运总督,食君之禄,却不思忠君之事,私截漕粮,勾结倭寇,豢养死士,谋害证人,如今更是擅调官兵,兵临府城,形同谋逆。你有何脸面,在此叫嚣?”
“本官奉圣旨、持密令,彻查江南漕运贪腐谋逆大案,周淳安是关键人证,你想要人,便先踏过本官的尸体,再问问大明律法,问问天下苍生,答不答应!”
字字铿锵,正气凛然,如同惊雷炸响在城门之外。
马天啸被沈辞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中杀意暴涨,却始终不敢下令攻城。
他死死盯着沈辞,看着对方眼中毫无惧色的澄澈目光,看着城内依旧平静的景象,心中的慌乱越来越盛。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在沈辞的胆识,输在沈辞的算计,输在自己不敢公然谋反的软肋之上。
良久,马天啸咬牙切齿,恶狠狠地吐出一句话:“沈辞,你给本官等着!今日之事,本官记下了!”
“撤兵!”
一声令下,三千漕运精兵调转方向,旌旗收起,杀气消散,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片刻之间,便离开了苏州城外,消失在官道尽头。
直到漕运兵彻底远去,苏州城内的百姓才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纷纷朝着沈辞躬身行礼,高呼“青天大老爷”。
沈辞站在城门之下,望着马天啸离去的方向,眸中寒光渐盛。
他知道,马天啸这一退,绝不会善罢甘休。
江南的黑网,宗正的阴谋,才刚刚浮出水面。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