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七年,十月中旬,四更天。
夜色依旧浓稠,乱葬岗地下石室的灯火,却照得满地白骨与血字触目惊心。沈辞四人站在冤魂长眠之地,周身气息沉冷如冰。一桩看似鬼怪作祟的边城诡案,撕开外皮,竟是动摇国本的边粮盗卖、杀兵灭口、官匪通谋大案。
温玉衡已将白骨粗略清点完毕,起身时脸色凝重:“大人,石室之内共三十七具骸骨,其中九具带有兵甲残片、守军腰牌、弓箭配件,确系居庸关守军;剩下二十八具,有百姓、商贩、脚夫、更夫,皆是近一月内失踪之人,骨头上均有致命创伤,死前受过折磨。”
苏凌烟指尖划过墙壁上最深的一道血刻“官匪一家,粮入敌营”,声音冷得像冰:“大人,情况比我们想的更恶劣。盗走的军粮,恐怕不是简单倒卖牟利,而是偷偷输送到塞外蒙古部落,这是通敌叛国!”
陆珩攥紧绣春刀,指节发白:“这群狗官!吃着朝廷俸禄,守着边塞国门,竟敢把军粮卖给外敌,害死这么多弟兄和百姓!抓到他们,我必活剐了!”
沈辞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石室角落一堆被烧毁的文书残片上。残片虽已碳化,仍能辨认出“粮、关、银、张”几个模糊字迹。
一个“张”字,直指延庆州知州张谦。
“时间不多了。”沈辞声音低沉有力,“天一亮,幕后之人若察觉乱葬岗出事,必定销毁证据、杀人灭口、甚至直接叛逃塞外。我们必须立刻行动,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迅速排布指令,一字一句不容置疑:
“陆珩,你带两名精锐锦衣卫,立刻持我令牌,围控知州府邸与州衙,不许任何人进出,尤其盯住后门与密道,张谦若敢逃,就地拿下!”
“苏凌烟,你带御史文卷,查封州衙户房、粮房、兵房所有文册,重点查近半年军粮调拨、商路通关、城门放行记录!”
“温玉衡,你留守乱葬岗与地下石室,保护现场,等待当地驻军接管,同时查验所有骸骨致命伤,整理成验尸文卷,作为呈堂铁证!”
“属下遵命!”
三人齐声领命,没有半分迟疑。多年生死同行,他们早已无需多余解释,只需执行,便是最坚固的后盾。
沈辞拿起那块居庸关守军腰牌,紧紧握在掌心:
“我亲自去知州衙门,会会这位张大人。我倒要看看,一个边陲知州,何来这么大的胆子,敢通敌、盗粮、杀兵、埋骨、装鬼瞒天下!”
……
半个时辰后,延庆州知州衙门。
四更天的州衙本应死寂沉沉,此刻却灯火通明,人影穿梭,后院不断有木箱被悄悄抬上马车,车夫裹着黑头巾,神色慌张,显然是在连夜转移赃银赃物。
知州张谦正披着锦袍,在二堂来回踱步,脸色焦躁不安。他五十多岁,圆脸肥耳,小眼睛里满是算计与恐惧,时不时抬头望向乱葬岗方向,嘴里不停喃喃自语:“怎么还没消息……千万别出事……千万别出事……”
他身边站着一个精瘦黑衣人,腰挎弯刀,气息冷厉,一看便是江湖亡命之徒:“大人放心,乱葬岗有我们的人守着,寻常百姓不敢靠近,就算有差役去了,也吓得屁滚尿流。那几个外乡路人,早就被处理了。”
张谦擦了擦额头冷汗:“我总觉得心慌。最近京城那位沈青天正在北直隶巡案,万一被他撞上,我们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黑衣人冷笑:“沈辞再厉害,也管不到边塞来。等这批银子运走,粮食送出关,我们拿了钱就远走高飞,谁能查到?”
话音未落——
“砰!!”
衙门正门被人一脚轰然踹开!
陆珩率领锦衣卫如猛虎破门而入,绣春刀寒光四射,厉声大喝:
“奉旨查案!大理寺卿沈大人在此!知州张谦,出来接令!”
一声吼,震彻州衙。
所有搬运箱子的家丁、衙役、私兵瞬间僵在原地,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箱子“哐当”落地,银元宝滚得满地都是。
张谦浑身一哆嗦,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黑衣人脸色剧变,拔刀就要反抗:“大人快走!我掩护你!”
“晚了。”
清冷平静的声音,从大门处缓缓传来。
沈辞缓步走入州衙大堂,一身青衣在灯火下显得沉稳如山,目光直视张谦,不怒自威:“张知州,半夜搬运银两,销毁文书,可是在毁灭证据?”
张谦强装镇定,抖着身子拱手,声音发颤:“来、来人可是沈大人?下官……下官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深夜搬运,是、是清点州库粮银,以备边关调用……”
“清点粮银?”沈辞淡淡一笑,笑意却冰寒刺骨,“需要搬到乱葬岗地下石室,和三十七条冤魂一起清点吗?需要把军粮搬到蒙古部落,和外敌一起分赃吗?”
每一句,都戳在张谦的心口上。
张谦面如死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拼命磕头:“大人!下官冤枉!下官没有!是有人陷害下官!乱葬岗闹鬼,下官也没办法啊!”
“闹鬼?”沈辞迈步上前,居高临下俯视他,“本官刚刚从乱葬岗地下石室回来,三十七具骸骨,九名守卒,二十八名百姓,全是被人虐杀灭口。墙壁血书刻着‘官匪勾结,粮入敌营’,残片文书留着你的‘张’字,还有被你收买的杀手,已经全部被擒,你还要狡辩?”
他抬手,将那块守军腰牌扔在张谦面前:“这是居庸关守卒腰牌,认不认得出?那些士兵,是奉命查粮,却被你和盗粮匪类联手杀害,埋骨荒山,再装鬼吓人,掩盖罪行,是也不是!”
字字如刀,剜心割肉。
张谦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黑衣人眼见事情败露,眼神一狠,突然暴起,弯刀直劈沈辞头顶,想要拼死劫持人质突围:“狗官!我杀了你!”
“放肆!”
陆珩早有防备,纵身挡在沈辞身前,绣春刀雷霆劈出!
“铛——!”
火星四溅。
黑衣人武功不弱,却远不是锦衣卫顶尖高手的对手,只一招便被震得虎口崩裂,弯刀脱手。陆珩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狠狠踹翻在地,锦衣卫一拥而上,死死按住,镣铐锁紧。
“带走!”陆珩冷喝。
黑衣人被拖下去时,怨毒地盯着张谦:“狗官!若不是你贪得无厌,我们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一句话,彻底坐实了通谋。
张谦彻底崩溃,趴在地上嚎啕大哭,涕泗横流:“我说!我说!大人饶命!是我贪财……是他们逼我……我不想死啊……”
沈辞神色冷漠,没有半分怜悯:“从头说。军粮从何调出,运往何处,同党有谁,居庸关守将是否涉案,一五一十,全部招供。若有半句虚言,本官定将你凌迟处死,以慰三十七具冤魂。”
“是是是!”张谦连连磕头,不敢有丝毫隐瞒,“半年前,居庸关千户周虎找到我,说有路子把多余军粮倒卖出去,一本万利。我一时糊涂,就答应了……”
“我们每次以‘霉变回炉’‘边塞赈济’为名义,从官仓调出粮食,再由周虎安排心腹,从黑风口秘道偷运出关,卖给蒙古瓦剌部落。粮食运出一次,我们分一次银子,前后已经运走三千多石!”
“那些失踪的人,都是撞破了秘道或运粮队伍,周虎怕他们泄密,就派人抓起来杀掉,尸体埋进乱葬岗石室。后来怕有人总去乱葬岗,我们就装鬼哭、放血书,吓住所有人……”
“居庸关参将李嵩,也收了我们的银子,每次通关查验,他都故意放行,城门守卫全被我们买通了!”
招供越来越多,罪行越来越重。
盗粮、通敌、杀卒、害民、装鬼、遮天……
一条完整的黑色利益链,赤裸裸暴露在阳光之下。
苏凌烟此时捧着一摞查抄的文册快步走入大堂,脸色冰冷:“大人,文册全部核对完毕。张谦、周虎、李嵩三人,半年内私调军粮三千七百二十石,赃银共计十二万七千两,所有出入账目、通关记录、分赃清单,全部在此,与张谦口供完全吻合!”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沈辞拿起文册,指尖微微用力。
三千石军粮,足以支撑边塞守军三月之需。
这些粮食被卖给外敌,等于亲手把刀剑递给敌人,再捅向自己的国门将士。
“好,很好。”沈辞声音平静,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威严,“通敌叛国,残害士卒,屠戮百姓,制造诡案,罪大恶极,天地不容。”
他转身,下达最凌厉的指令:
“第一,立刻传令居庸关守将,捉拿千户周虎、参将李嵩,封锁军营,严查所有涉案官兵,一个不许漏网!”
“第二,派遣快骑,直奔黑风口秘道,截停所有正在运粮的队伍,追回全部军粮!”
“第三,查封张谦府邸、周虎军营私宅、李嵩宅院,抄没所有赃银赃物,登记造册!”
“第四,通告全城,公布案情,安抚百姓,为乱葬岗三十七名冤魂,设立灵位,厚殓安葬!”
“所有涉案人犯,押入州衙大牢,三日后,本官公开审判,就地正法!”
一道道命令,雷霆落下。
张谦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窗外,天边终于泛起第一缕鱼肚白。
晨光穿透延庆州城的阴霾,照亮了空寂的街道,也照亮了州衙大堂里,那一地滚落的赃银,与一叠叠沾满鲜血的罪证文册。
边城白骨案,至此水落石出。
可沈辞站在晨光之中,眉头并未舒展。
他很清楚,张谦、周虎、李嵩,不过是这条利益链上的小卒。
能在边塞长期通敌盗粮,能打通城门、军营、州府三道关卡,能悄无声息把粮食送出国门……背后,必定还有更高层级的保护伞。
兴王虽死,他的余孽并未彻底清干净。
或许,有一部分人,早已逃到边塞,勾结外敌,蛰伏待机,妄图卷土重来。
沈辞抬头,望向居庸关之外,那片茫茫无际的塞外风沙。
一股更危险、更庞大、更隐秘的暗流,正在北疆大地,缓缓涌动。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