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七年,九月二十七,辰时。
京城雨后初晴,空气微凉,朱雀大街上车马往来,官吏穿梭,一派升平景象。可街面之下,暗流早已汹涌如潮——昨日大理寺卿沈辞返京途中于十里亭遭无影死士伏击的消息,已在官场私下传得沸沸扬扬。
人人都知,这位连升数级、手握江南谋逆铁证的年轻新贵,一脚踏进了京城最凶险的漩涡中心。
沈辞的马车自正阳门驶入,径直驶向位于京城西南的大理寺衙署。
车帘微掀,他目光沉静扫过街道两侧。锦衣卫前后开道,戒备森严,可他仍能察觉到数道若有若无的窥探视线,藏于酒肆、茶楼、巷口拐角,如附骨之疽。
皆是兴王余党,或是观望风向的官场探子。
“大人,大理寺到了。”
陆珩的声音在外响起。
马车稳稳停下,沈辞掀开帘幕,缓步走下。
眼前便是大明朝最高审判机构——大理寺。朱门青瓦,规制森严,门楣高悬“理刑清狱”四字匾额,笔力苍劲,透着一股肃杀威严。左右石狮昂首,衙役分列两侧,见沈辞到来,齐齐躬身行礼,声如洪钟:
“参见沈大人!”
沈辞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门前列队迎接的属官。
大理寺少卿、左右寺丞、司务、评事、狱掾……一众官员神色各异,有恭敬,有好奇,有疏离,更有几人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戒备。
大理寺掌谳狱、平反、刑名决断,与刑部、都察院并称三法司,向来是文官集团必争之地。他以罪臣之子身份骤然登顶三品,又手握兴王谋逆大案,本就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为首的从三品大理寺少卿张怀安上前一步,拱手行礼,笑容圆滑:“沈大人年少英才,连破江南重案,圣眷正隆,下官等恭候多时,恭迎大人履新。”
沈辞淡淡回礼:“张少卿客气,今后同朝理事,共掌刑狱,还望多多相助。”
寒暄不过片刻,沈辞已越过众人,径直步入正堂。
他没有半句虚言,直接落座主位,指尖轻叩案几,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即日起,本官执掌大理寺,一切按大明律例行事。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徇私枉法、暗通关节者,本官绝不姑息。”
堂内官员心头一凛,纷纷垂首:“属下遵命。”
沈辞目光扫过堂下,继续开口:“江南谋逆一案涉案官员、证物、卷宗,已由锦衣卫押送进京,三日内全部入大理寺库馆封存,由本官亲自看管,任何人不得私自翻阅、提取,违者以同党论处。”
“是!”
“此外,”沈辞话锋一转,眸色微沉,“京中近日可有诡案、悬案、久拖未决之案?一并报上来。”
他很清楚,兴王绝不会坐以待毙。对方既然敢在京郊伏击,就必定会在京城内部制造混乱,干扰查案节奏。与其被动应对,不如主动出击,将京中所有异常尽数握在手中。
张怀安神色微变,上前一步,语气凝重:“回大人,还真有一桩奇案,诡异至极,刑部与顺天府皆不敢接,已推至我大理寺,正是昨夜案发。”
沈辞抬眸:“讲。”
“是判官索命案。”张怀安压低声音,神色忌惮,“昨夜三更,刑部福建清吏司正六品员外郎周显,于家中书房离奇死亡。死状极怪——端坐椅上,双目圆睁,七窍流血,胸口赫然插着一支朱红判官笔,笔身刻‘善恶有报’四字,书房门窗从内紧锁,无任何闯入痕迹,顺天府仵作查验,称是……阴司索命。”
“判官索命?”沈辞眉峰微蹙。
又是诡案。
自宛平鬼娶亲、江南水神噬人后,京城再出玄案,时间点如此凑巧,绝非偶然。
“周显此人,品性如何?近日可有参与大案?”沈辞追问。
张怀安回道:“周显为官二十载,素来谨慎,并无贪腐恶名。但……三个月前,他曾参与复核十年前锦衣卫旧案,正是大人父亲沈毅指挥使那桩谋逆旧案。”
一语落地,堂内瞬间死寂。
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沈辞身上,有惊讶,有试探,有同情。
沈辞指尖骤然一紧,指节泛白。
十年旧案。
沈家沉冤。
周显一复核完旧案,便遭“判官索命”。
这哪里是什么阴司作祟,分明是有人故意杀人灭口,借诡案掩盖真相,更是赤裸裸地向他示威。
对方在告诉他——敢翻旧案,周显就是下场。
沈辞眸中寒光一闪而逝,面上依旧沉稳:“死者家属何在?现场可曾保护?仵作验尸卷宗,立刻取来。”
“家属已在侧堂等候,现场由顺天府封条封锁,未曾动过。卷宗在此,请大人过目。”张怀安立刻递上一卷文书。
沈辞接过卷宗,快速翻阅。
记载与张怀安所言一致:密室、判官笔、七窍流血、无外伤、无中毒迹象、门窗反锁。
一切都指向“非人力所为”。
可沈辞比谁都清楚,这世上最可怕的从不是鬼神,而是藏在人心深处的权欲与杀心。
“陆珩。”
“属下在。”
“点十名锦衣卫精锐,随我前往周显府邸查勘现场。”
“是!”
“温玉衡。”
“属下在。”
“携带验尸器具,一同前往。此案死因蹊跷,必须重新查验。”
“明白。”
沈辞起身,目光扫过堂内众人:“张少卿留守衙署,看管卷宗库馆。其余人等,各司其职,等候命令。”
“下官遵命!”
安排妥当,沈辞不再耽搁,大步走出大理寺。
车马再次启程,直奔城西刑部员外郎周显府邸。
车厢内,沈辞将验尸卷宗放在一旁,闭目沉思。
周显之死,疑点重重。
其一,密室杀人太过刻意,完美得如同刻意布置,目的就是引导世人往“鬼神”方向联想。
其二,死亡时机太过精准,恰在他回京履新、即将重查旧案的节点。
其三,判官笔、索命、善恶有报,分明是冲着十年前的旧案而来。
凶手必定知晓周显参与复核旧案,也必定知道他沈辞回京的首要目的,就是为父翻案。
如此一来,嫌疑人范围便清晰了——
当年构陷沈毅的人,兴王的核心党羽,以及隐藏在三法司内部的黑手。
“大人。”苏凌烟的声音从旁响起,她今日身着监察御史官服,面容清冷,“周显之死,明显是冲我们来的。对方想以诡案阻扰翻案,更想制造恐慌,让三法司官员不敢配合你查案。”
沈辞睁开眼,点头道:“我知道。越是如此,我们越不能退。此案若定为鬼神作祟,日后再想翻旧案,便无人敢碰。周显不能白死,十年旧案,也必须重见天日。”
温玉衡坐在对面,轻轻抚摸药箱:“大人放心,但凡人为下毒、机关、暗器,皆逃不过我的眼。七窍流血看似暴毙,实则有多种成因,未必是阴司所为。”
陆珩在外驾车,沉声道:“属下已派人暗中排查周显人际往来,重点盯防当年参与旧案的锦衣卫、刑部、詹事府官员。敢在京城动手杀人,必定还藏在暗处。”
沈辞微微颔首。
一文、一御史、一锦衣、一医者。
四人再次聚首,直面京城第一桩诡案。
车马很快抵达周府。
府门挂白,哭声隐隐,顺天府差役守在门外,见沈辞一行人到来,连忙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如今的沈辞,是连兴王都敢扳倒的钦差新贵,无人敢惹。
“封条完好,未曾有人进入。”差役躬身禀报。
沈辞点头:“揭开封条,本官亲自查勘。”
众人步入府中,径直来到案发地点——西跨院书房。
房门紧闭,封条撕开,沈辞轻轻一推,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一股淡淡的腥甜之气扑面而来。
书房内陈设简洁,书架整齐,书桌临窗,死者周显依旧端坐椅上,保持着死亡时的姿态。双目圆睁,面露惊恐,仿佛死前看到了极度恐怖之物,七窍黑血凝固,胸口那支朱红判官笔格外刺目。
门窗紧闭,窗闩落锁,门后插销完好,无撬动痕迹,确是一间完完全全的密室。
地面干净,无脚印,无打斗痕迹,一切都井然有序。
乍一看,真如阴司判官闯入,索命而去。
沈辞没有贸然靠近,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房梁、地面、墙壁、书架、窗缝、屋顶瓦片、书桌角落……任何一处细微异常,都不肯放过。
温玉衡戴上薄纱手套,提着药箱上前:“大人,属下开始验尸。”
“嗯,切记,不可触碰任何物件,保持现场原样。”
“明白。”
温玉衡俯身,仔细查验死者五官、指甲、脖颈、心口、四肢,又取出银针,轻探死者咽喉、腹腔、伤口处。
片刻后,他起身,神色凝重:“大人,死者并非阴司索命,实为剧毒攻心而亡。七窍流血是典型的‘七步断魂散’症状,此毒无色无味,入口即化,发作极快,死后面色惊恐,酷似吓死。”
沈辞眸色一冷:“判官笔呢?”
“判官笔是死后插入,并非致命伤,只是凶手故意留下的幌子。”温玉衡回道,“笔身无指纹,无特殊痕迹,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朱砂判官笔,随处可买。”
苏凌烟走到窗边,仔细检查窗闩与窗缝:“大人,窗户看似从内上锁,实则窗闩有细微划痕,应该是用细线从外部拉动落锁,制造密室假象。”
陆珩则检查房梁与屋顶:“大人,屋顶瓦片有两块松动,可容一人潜行出入,凶手应该是从屋顶潜入,下毒杀人后,再从屋顶离开,用细线反锁窗户,完成密室布局。”
短短片刻,所谓“判官索命”的玄虚,已被层层剥开。
非鬼非神,乃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人为谋杀。
沈辞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桌案上。
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卷宗,正是十年前沈毅谋逆案的复核文稿。
字迹停留在最后一行,墨迹未干,显然周显死前,正在连夜复核此案。
文稿之上,有一行小字批注:
“此案疑点甚多,供词有逼供痕迹,物证似人为伪造。”
短短一句话,足以致命。
周显查到了真相,所以必须死。
沈辞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迹,心口微沉。
十年了。
终于有人敢在卷宗上,写下父亲旧案的疑点。
可这个人,却为此付出了生命。
“凶手目标明确。”沈辞缓缓开口,声音冰冷,“潜入书房,逼问旧案真相,下毒杀害周显,再布置判官索命的诡局,目的有三:一,灭口;二,恐吓三法司官员;三,阻止我重查旧案。”
苏凌烟点头:“能如此熟悉周显作息、书房结构、屋顶暗道,还能轻易拿到七步断魂散,凶手必定是周显身边熟人,或是官府内部之人。”
陆珩沉声道:“属下立刻排查周府下人、刑部同僚、顺天府差役,重点查近三日接触过旧案卷宗的人。”
“等等。”沈辞抬手制止,目光落在书桌一角的砚台旁。
那里,散落着一点极淡的金色粉末,细如微尘,若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温玉衡立刻上前,用银簪轻轻挑起一点,放在鼻尖轻嗅,又在阳光下细看,脸色骤然一变:
“大人,这是……宗人府秘制金香粉!只有宗人府高阶官吏、皇室宗亲近侍,才有资格使用,寻常人绝无可能接触!”
宗人府。
又是宗人府。
沈辞眸中寒光暴涨,指尖紧紧攥起。
所有线索,再次指向兴王朱祐棌。
周显之死,根本不是普通灭口,而是兴王在京城发动的第一波反击。
对方要用一场“判官索命”的诡案,搅乱三法司,震慑百官,阻断沈辞翻案之路。
“好,很好。”沈辞低声自语,语气平静却透着凛冽杀意,“兴王以为,一场诡案就能吓退我?”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坚定有力:
“传我命令。”
“第一,将周显尸体与卷宗、判官笔、金香粉,全部带回大理寺,严加封存,作为物证。”
“第二,封锁消息,对外暂称‘死因待查’,不公布人为谋杀与金香粉线索,引蛇出洞。”
“第三,陆珩,秘密监控詹事府、五军都督府、宗人府所有出入人员,尤其是兴王府近侍与无影死士踪迹。”
“第四,三日后,本官以大理寺卿身份,正式提请三法司会审,重查十年前沈毅谋逆旧案。”
一语落下,众人皆是一震。
重查旧案。
这是沈辞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正式宣告要翻沈家十年沉冤。
苏凌烟眼神坚定:“大人,我都察院全力支持,御史台风闻奏事,谁敢阻拦,我便弹劾谁。”
温玉衡颔首:“属下必以医术实证,还死者清白,还沈大人公道。”
陆珩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属下誓死追随大人,扫清奸佞,昭雪沉冤!”
沈辞看着眼前三人,心中暖意涌动。
十年孤苦,一路蛰伏,他终于不再是孤军奋战。
他抬头望向窗外,京城晴空万里,可宫墙之内,乌云密布。
兴王朱祐棌。
你用诡案杀人,我便以法理破局。
你用权势遮天,我便以官制制衡。
判官索命?
今日我沈辞便告诉你,在大明律例面前,在九品官制之下,任何诡局、阴谋、杀戮,都终将无所遁形。
十年旧案,必昭雪。
沈家冤屈,必澄清。
兴王谋逆,必伏法。
沈辞缓缓握紧拳头,眸中战意如燃。
这场始于宛平、兴于江南、决战于京城的九品玄局,真正的高潮,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