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七年,九月二十,寅时。
太湖深处的黑风屿在夜色中露出狰狞轮廓,四面崖壁陡峭如刀削,沿岸暗礁密布,浪涛拍击礁石,发出沉闷轰鸣,如同巨兽喘息。整座岛屿不见半点灯火,不闻半声人语,死寂得令人毛骨悚然。
陆珩将乌篷船贴在一片背光礁石后,压着嗓音道:“正面港湾是倭寇水寨正门,岗哨不下二十处,硬闯必定暴露。西侧崖壁有一道窄缝险道,是我事先从锦衣卫密档里翻出的路径,易攀难防,适合潜行登岛。”
沈辞颔首,迅速分派任务:“陆珩,你带十名精锐驾船往正面佯攻,只许造势,不必死战,务必将水寨主力引过去。我带其余人走西侧崖壁,直取中央库房——那里必定藏着兴王与倭寇勾结的核心证据。”
“大人务必小心!”陆珩抱拳,眼神凝重,“无影死士神出鬼没,若遇险境,立刻放信号,属下就算拼光性命,也会冲进去接应!”
“放心。”沈辞拍了拍他的肩膀,“动手。”
陆珩不再多言,一招手,带着十名锦衣卫校尉划着一艘小船悄然驶出,借着芦苇掩护,朝黑风屿正面摸去。
沈辞转身,对余下众人低声道:“上崖。”
飞爪索钩破空而出,铁爪死死扣住崖顶石缝,锦衣卫精锐率先攀援而上,确认安全后放下绳索。沈辞扶着伤势未愈的苏凌烟,紧随其后,温玉衡背着药箱断后,一行人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爬上崖顶,伏在齐腰深的荒草中,俯瞰整座倭寇水寨。
下方景象,让人心头一沉。
港湾内停泊着四十七艘倭寇战船,船帆上绣着狰狞骷髅,岸边堆放着密密麻麻的木箱与粮袋,上千名倭寇手持倭刀、长枪往来巡逻,甲叶碰撞之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水寨正中央矗立着一座三丈高的木台,台顶竖着一面玄色大旗,旗上绣着一朵金色九瓣金莲——宗人府的印记,在夜色中刺目至极。
木台之下,便是守卫最森严的巨型库房,外围环绕着三层栅栏,数十名精悍倭寇持刀而立,眼神锐利如鹰,半步不离。
“果然是这里。”苏凌烟压低声音,指尖按在短剑剑柄上,“守卫如此严密,里面一定是漕粮、军械与密信账册。”
沈辞目光紧锁库房,沉声道:“等陆珩那边动手,守卫一分散,我们立刻冲进去。”
话音未落,岛屿正面骤然爆发出震天喊杀声。
“锦衣卫办事!倭寇降者不杀!”
陆珩的厉喝穿透夜色,紧接着便是金铁交鸣、惨叫怒吼之声。水寨内瞬间大乱,倭寇哨声此起彼伏,原本守在库房周边的卫兵果然中计,叫嚷着操起兵器,潮水般朝正面战场涌去。
“时机到!”
沈辞低喝一声,率先从崖顶纵身跃下,锦衣卫精锐紧随其后,如猛虎下山直扑库房。守库倭寇猝不及防,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绣春刀割断咽喉,顷刻之间全数毙命。
沈辞一脚踹开厚重木门,一股霉味混合着铁锈与米香扑面而来。库房内灯火通明,景象触目惊心——左侧堆着上万石印有“大明漕运”字样的粮袋,右侧是一箱箱崭新的腰刀、长矛、弓弩,最深处整齐码放着数十门火铳,皆是朝廷严禁外流的军械。
靠墙一排木架上,密信、账册、花名册堆积如山,封皮之上,九瓣金莲印记随处可见。
苏凌烟随手抽出一本账册,快速翻阅,脸色越看越冷:“大人,这里记录得清清楚楚,弘治十七年一至八月,刘景文分七次向黑风屿输送漕粮三万七千石,白银一百二十万两,全部用于倭寇军饷与私兵训练!”
温玉衡则在角落铁盒中摸到一块完整的玄色腰牌,正面刻着“宗人府正”,背面刻着一个“兴”字,他拿起腰牌,沉声道:“这是兴王朱祐棌的专属腰牌,只有他本人,或是他最亲信的死士,才有资格携带。”
沈辞拿起一封封口未拆的密信,展开一看,字迹凌厉,落款虽无名讳,可一句“待江南兵足,便可北上定储”,足以将兴王谋逆之心钉死在铁证之上。
“把所有密信、账册、腰牌、虎符全部打包带走!”沈辞厉声下令,“漕粮与军械,就地焚毁,绝不能留给倭寇!”
锦衣卫立刻行动,将核心证据装入随身布袋,火石一碰,库房内瞬间燃起熊熊大火,火光冲天,照亮了半个黑风屿。
可就在此时,外面哨声骤然变调,凄厉刺耳。
“大人!中计了!是包围圈!”
陆珩的声音带着急怒与血腥味,从远处传来。
沈辞心头一沉,猛地冲出库房,只见四周山林、岸边战船、寨内巷道,无数倭寇与玄衣死士如潮水涌出,密密麻麻,足有上千人,将他们一行人死死围在中央。正面佯攻的陆珩等人已被重重围困,锦衣卫校尉倒下四人,人人带伤,浴血苦战。
人群中央,一名身材高大、满脸刀疤的倭寇首领拄着倭刀狞笑,他身侧,站着一位头戴斗笠、周身寒气逼人的玄衣人,正是无影死士统领——玄夜。
玄夜缓缓摘去斗笠,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阴冷面容,目光死死锁定沈辞:“沈钦差,我家殿下早算定你会来黑风屿,特意让我在此恭候。”
“你是兴王的人。”沈辞语气冰冷,没有半分惧色。
“不错。”玄夜缓步上前,指尖摩挲着一枚毒针,“我是兴王殿下亲封的无影统领,专司清理碍眼之人。你查了江南,掀了刘景文,毁了水寨布局,已经挡了殿下的大道,今日,必须死在这里。”
倭寇首领厉声怪笑:“大明钦差,正好拿来祭旗!拿下他,殿下重重有赏!”
“杀!一个不留!”
玄夜一声令下,倭寇与无影死士如饿虎扑食,疯狂冲杀而来。刀光剑影瞬间爆发,喊杀、怒吼、兵刃入肉声混杂在一起,血花飞溅在燃烧的库房火光中,触目惊心。
“保护大人!”陆珩拼死杀出一条血路,退回沈辞身侧,绣春刀染满鲜血,“大人,敌人太多,我们撑不了多久!”
苏凌烟短剑翻飞,每一招都直取要害,可一名无影死士悄无声息绕到沈辞身后,毒针直指他后心。苏凌烟瞳孔骤缩,毫不犹豫扑身挡在沈辞背后,毒针瞬间刺入她的左肩。
“凌烟!”沈辞目眦欲裂,反手一刀斩杀那名死士,扶住踉跄倒地的苏凌烟。
她肩头迅速发黑,毒气顺着血脉蔓延,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温玉衡立刻冲过来,掏出解药强行灌入她口中,急声道:“是东瀛奇毒,我只能暂时压制,必须立刻撤离,否则性命难保!”
玄夜看着困兽犹斗的四人,冷笑连连:“撤离?这黑风屿,就是你们的坟墓。”
他提刀直逼而来,刀锋凛冽:“交出证据,我给你们一个痛快!”
沈辞将苏凌烟稳稳背在背上,握刀而立,目光如炬:“想要证据,先踏过我的尸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库房后方突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石壁塌陷,露出一条黑漆漆的水下秘道,水流潺潺,直通太湖。一名负伤的锦衣卫校尉嘶吼道:“大人!密道!我在密册上看到过,这是倭寇逃生秘道!”
天无绝人之路!
“陆珩,断后!”沈辞当机立断。
“是!”陆珩红着眼睛,率剩余锦衣卫死死守住入口,绣春刀舞成一片寒光,硬生生挡住冲来的敌兵。
沈辞背着苏凌烟,温玉衡抱着证据布袋,一行人纵身跳入冰冷的水道,顺着水流急速潜游。玄夜发现时,早已迟了一步,只能看着他们从秘道逃出,登上乌篷船,破开湖面,朝苏州方向疾驰而去。
玄夜站在岸边,气得浑身发抖,一刀劈碎身旁石柱,嘶吼道:“沈辞!我必取你首级!”
湖面之上,沈辞紧紧抱着昏迷的苏凌烟,望着渐渐远去的黑风屿,眸中杀意凛然。
兴王,玄夜,无影死士。
这一笔笔血债,他迟早会一一清算。
温玉衡为苏凌烟包扎伤口,沉声道:“大人,必须立刻回城,我要用金针渡穴,才能彻底拔除她体内余毒。”
沈辞点头,声音坚定如铁:“回苏州。”
“整理所有证据,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这一次,我要让兴王朱祐棌,再也无处遁形!”
船桨破水,夜色奔涌,四艘乌篷船在晨光微曦中,驶向苏州城。
太湖一战,他们险死还生,却拿到了足以倾覆宗人府的惊天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