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七年，秋。

宛平县城外的官道上，薄凉晨雾裹着桂花香，漫过青石板路。

一乘青布小轿缓缓停在县衙朱漆门前，轿帘轻挑，走出一位身着青绸补子袍的年轻官人。腰系乌角带，头戴四方平定巾，面容清俊，眉骨微挺，一双眸子沉静如深潭，正是新任宛平县正七品知县——沈辞。

身后老仆沈忠拎着简单行囊，低声叹道：“公子，老爷当年蒙冤被贬，如今您总算补了实缺，只是宛平近京，权贵盘根错节，这官不好当啊。”

沈辞抬手按住腰间半块残缺玉印，那是父亲沈敬留给他的唯一念想。十年前，锦衣卫一桩谋逆旧案，父亲从三品高官一夕沦为罪臣，家道中落，全靠他隐忍苦读，才搏得这七品官位。

“好不好当，不在地势，在心。”

沈辞声音清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来宛平，一为断案，二为守法，三为……查清当年旧案。”

话音未落，县衙内便冲出一群皂吏，为首一人身材矮胖，身着灰色差役袍，腰挎铁尺，脸上堆着虚伪的笑，躬身行礼时，眼神里却藏着几分轻慢。

“卑职从九品巡检王九，恭迎沈大人到任！”

巡检一职，掌地方捕盗、盘查，官阶微末，却在宛平这京畿之地盘踞多年，上接顺天府，下连地方泼皮，素来不把新任知县放在眼里。

沈辞目光微扫，淡淡颔首：“衙内无事？”

王九立刻苦着脸，声音陡然拔高，故意引得街面百姓纷纷侧目：“大人有所不知！咱们宛平，出诡事了！”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却字字往人耳朵里钻：“半月之内，连续三户人家的新嫁娘，花轿过门当夜凭空消失，第二日一早，只在城隍庙后的枯井里，找到一身染血嫁衣，人……连骨头都没剩下！”

“百姓都说，是城隍爷娶亲，阴差抢人，是天罚，是诡祸！”

周围百姓闻言，脸色骤变，纷纷低头私语，恐惧之色溢于言表。

沈辞眉峰微蹙。

城隍索妻？阴差抢人？

他出身文官世家，熟读大明律，不信鬼神，只信证据与法理。这等“诡案”，十有八九，是人为。

王九见他不语，趁热打铁：“大人，前两任知县都压不住，顺天府正四品知府大人已有令下，说是妖邪作祟，不必深究，命咱们安抚百姓，多烧纸钱便可结案！”

一句“知府令下”，明着是禀报，实则是压顶。

正七品知县，在正四品知府面前，如同蝼蚁。王九这是摆明了告诉沈辞：此案有上官撑腰，你一个新来的，少管闲事。

沈辞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结案？三条人命，凭空消失，一句妖邪便可搪塞？”

他迈步直往县衙大堂走去，官袍扫过青石阶，声线陡然一沉：

“本官奉皇命任宛平知县，掌一县治理、决讼断辟。大明律之下，无诡案，只有未破之案，未惩之凶。”

“王九，传我命令——即刻将三户苦主传到县衙，本官要亲审亲查。另外，把所有仵作、捕快，尽数召集后堂。”

王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新科知县，竟敢公然违抗顺天府的意思，还要硬碰这桩烫手案子。

“大人！这、这怕是不妥啊！知府大人那边……”

“本官是宛平知县，宛平之事，本官做主。”

沈辞站定在大堂“明镜高悬”匾额之下，目光如刀，直逼王九，“若有差池，本官一力承担。但若有人敢阻挠办案，隐瞒线索，休怪本官以大明律论处！”

正七品对从九品，品级之差，便是法理之威。

王九心头一寒，竟不敢再反驳，只能悻悻应是，转身时，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沈辞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鬼娶亲。

嫁衣。

枯井。

顺天府施压，巡检阻挠，百姓恐慌。

这哪里是什么城隍索妻，分明是有人借着“诡案”的外衣，掩盖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刚到宛平，立足未稳，上官压制，小吏欺瞒，仵作闭口，证据难寻。

可沈辞没有半分退意。

十年隐忍，他等的就是这一天——以法理为剑，以官制为盾，从这一桩小小的宛平诡案开始，一步步撕开这大明中兴之下，藏在九品玄局里的滔天黑暗。

不多时，堂外传来哭声。

三户苦主被带到，白发老人捶地痛哭，新婚丈夫面如死灰，句句泣血，只求知县大人还自家女儿一个公道。

沈辞起身，沉声道：“诸位放心，本官在此，必查真凶，必偿人命。”

他转身对后堂吩咐：“备轿，本官亲赴城隍庙枯井，亲自勘验现场！”

一声令下，县衙内外，气氛骤变。

谁也没有想到，这位刚到任的正七品知县，第一脚，就踩在了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

而此刻，顺天府衙内，正六品通判张谦把玩着一枚鎏金玉佩，听着手下禀报，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新官上任三把火？一个七品芝麻官，也敢碰我的事？”

“沈辞是吧……既然你找死，那本官，就送你和那三个新娘一样，人间蒸发。”

窗外秋风乍起，卷起一片落叶，宛平的天，从这一刻起，已经暗了。

第一章 宛平鬼娶亲，七品新官

第一章宛平鬼娶亲，七品新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