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雾锁山。
入秋后的李家村,总浸在一层化不开的湿冷里。天刚蒙蒙亮,灰蓝的天光压着连片青瓦,薄曦没能焐热山间的寒气,反倒让漫村的晨雾显得愈发浓稠。湿雾裹着枯草与腐叶的凉气,贴着田埂漫开,沾在人裤脚上,凉得刺骨。村口老槐树下立着那口百年老井,青石井沿被岁月磨得发亮,常年覆着一层薄而滑的青苔,是全村人赖以取水的地方。
凌晨五点,李平乐拎着两只铁皮桶往井边走。他是村里起得最早的一批人,趁晨露未散打水,水质最清冽。走到井台边,他习惯性地攥紧井绳,手腕一松,铁桶坠着井绳往下落。
没有预想中清脆的“扑通”声。
桶身像是撞上了什么绵软沉重的东西,闷沉沉顿了一下,才慢悠悠浸进水里。李平乐眉头一皱,只当是井底积了枯枝落叶。他回身找来一根长树枝,往前凑了半步,探进水里想去拨开杂物。
树枝没入水中半尺,指尖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触感——软的,胀的,带着布料泡发的滞涩感,绝不是枯枝。
他心里咯噔一下,俯身扒开井沿的薄雾,探头往下看。
只一眼,后脊窜起一股寒意,麻酥酥直冲天灵盖。
幽暗的井水中央,浮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单薄的棉质家居服浸得透湿,贴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乌黑的长发在水面四散开来,像一团沉在水里的墨。她仰面朝上,脸白得像泡胀的纸,双眼紧闭,四肢平展,安安静静地浮着,连一点涟漪都没有。
雾气漫过她的轮廓,李平乐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是冷筠。
李家村最安静、最温顺的女人,李燕然的媳妇,怀着六个月身孕的冷筠。
“啊——!”
他失声喊出来,手里的树枝“啪嗒”掉在地上,水桶也跟着砸在青石台上,滚出老远。李平乐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跌进湿冷的泥里,声音抖得劈了叉:“死人了!井里死人了!冷筠掉井里了!”
喊声撕破了山村的清晨。老槐树上的宿鸟扑棱棱惊飞,附近早起的村民闻声赶来,起初还带着睡意,等扒着井沿看清水里的情形,个个脸色煞白,倒抽冷气。
“真是冷筠?她怎么会掉进去?”
“六个月的身子啊,这是一尸两命……”
“造孽哦,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命怎么这么苦。”
人群嗡嗡地骚动,叹息声、议论声搅在晨雾里。村长李厌披着外套挤进来,脸上还带着刚起床的倦意,看清井里的情形后脸色一沉,立刻扬声维持秩序:“都往后退!别碰井台!谁也不准伸手乱碰!”
他蹲下身凑近看了两眼,直起身时叹了口气,语气先一步定了调:“八成是失足滑下去的。这井沿长青苔,滑得很,往年就出过不少险情。她怀着孕身子笨,大清早摸黑来打水,脚底下一滑可不就出事了。”
话音刚落,人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筠!阿筠!”
李燕然跌跌撞撞跑过来,身上还穿着皱巴巴的家居服,头发乱蓬蓬的,眼眶通红。他冲到井边,扒着青石台往里看,看清水面那张青白的脸时,腿一软,“咚”地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冰冷的石缝,肩膀剧烈颤抖,哽咽声从喉咙里滚出来,碎得不成样子:“怎么会这样……我昨晚明明跟她说,打水等我起来……她怎么就自己去了……”
眼泪砸在青石缝里,砸出小小的湿痕。男人悲痛欲绝的模样,看得周围村民纷纷摇头叹气。
李厌转身去一旁打电话报警。没一会儿,李燕然的父母苏菲和李子国也赶来了。苏菲一到现场就拍着大腿哭号,一声比一声凄厉,翻来覆去念叨着儿媳命苦、没出世的孙子可怜;李子国站在妻子身后,垂着头,脸色沉得像结了霜,一言不发,只偶尔抬手蹭一下眼角,目光却总下意识往井边飘,又飞快地收回来。
“燕然啊,节哀顺变。”
“谁能想到出这种事,好好的一家人……”
劝慰声此起彼伏。没人怀疑这不是一场意外。
人群外围,几个邻居站在一起,神色各异。她们都受过冷筠的帮衬,心里也揪得慌,可各自心里,都藏着一点没说出口的异样。
李可涵抿着唇,眉头拧成了结。她昨晚睡前还听见隔壁李家院有走动声,可过了子时,院里就静得反常,连冷筠往常起夜的轻脚步声都没了,只剩几声狗吠。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转念又想,或许是孕妇脚步太轻,被狗吠盖过去了,便又压下了疑虑。
李曦月攥着衣角,目光落在李燕然颤抖的背上。三天前的深夜,她起夜关窗,清清楚楚看见一个穿红裙子的陌生女人站在李家院门口,和李燕然吵了很久,最后女人摔门而去,气得脚步都重。她没看清那女人的脸,这件事,她也没跟任何人提过——家丑不可外扬,她一个外人,没必要掺和别人家的私事。
李思月垂着眼,指尖微微发凉。凌晨四点多,她被孩子闹醒,站在院门口透气,远远就看见李燕然一个人站在自家院外的老槐树旁,背对着屋子,一动不动站了十几分钟。天还黑着,他既不像要出门,也不像刚回来,周身裹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郁。
如果他那时候就醒着,怎么会等到有人喊“死人了”,才慌慌张张从院里跑出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压下去了。李燕然是村里出了名的好男人,温柔顾家,对冷筠体贴入微,怎么可能跟妻子的死扯上关系?一定是她睡迷糊看错了。
六点整,尖锐的警笛声划破晨雾,由远及近。
几辆警车停在村口的土路上,尘土微扬。车门依次打开,冗殷率先走下来。黑色警服笔挺,身形挺拔,眉眼冷冽,扫过围观人群时目光沉静,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他是市局刑侦支队队长,经手命案上百起,最擅长撕开“理所当然”的意外表象,揪出底下藏着的恶意。
跟在他身后的是副队长薛言,队员白诺、谢辞。
“冗队。”薛言快步上前,“现场初步封锁,死者冷筠,女,三十一岁,怀孕六个月,初步表象为坠井溺水。第一发现人是村民李平乐,现场除了围观村民,家属都在,暂时没人触碰过井台。”
冗殷点点头,目光扫过井边痛哭的一家三口,最后落在村长李厌身上:“你报的警?”
“是是是,我报的。”李厌连忙上前,“警察同志,这就是个意外,我们村这井……”
“是不是意外,尸检说了算。”冗殷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所有人退到警戒线外,家属留下,稍后做笔录。”
他没再多说,径直走向井台。
恰在此时,法医车也到了。李平羌和邬梦提着勘察箱走来,两人已经穿好防护服、戴好手套,神色严谨。
井台边,一双浅灰色硬底拖鞋歪歪扭扭摆着,一只鞋尖朝井,一只侧翻在旁,鞋面上溅了几点泥水,旁边还有一道浅浅的打滑擦痕。乍一看,活脱脱是失足落水的模样。
薛言的目光在拖鞋上顿了两秒。
青苔湿滑,真要是失足打滑,人在失重时会本能地蹬踏、抓挠,井沿不该只有这么一道规整的擦痕。更何况,一个怀着六个月身孕的女人,凌晨四五点不睡觉,独自摸黑来打水,本身就不合常理。
“李老师,先打捞,做体表初检。”冗殷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周围的啜泣声。
李平羌颔首,和邬梦配合着,用专业吊具将尸体从井里缓缓打捞上来。冷筠的身体平放在铺好的防水布上,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隆起的小腹格外刺眼。她脸色青白,双眼轻闭,面容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松弛,没有半分溺水者该有的狰狞与惊恐。
李平羌蹲下身,依次检查死者的口鼻、脖颈、四肢、指甲缝。他动作很快,指尖划过死者的手臂、手腕、脚踝,神色一点点沉下去。邬梦在一旁快速记录,笔尖越写越紧。
三分钟后,李平羌摘下口罩,站起身。
他看向冗殷,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一句话推翻了全场所有人的默认结论。
“冗队,不是意外失足。”
“死者体表无任何挣扎划痕、磕碰伤,指甲缝干净,没有青苔、井壁泥垢残留。口鼻处蕈状泡沫极少,肺部应激反应微弱,不符合活体入水的特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跪地痛哭的李燕然,声音冷得像井里的水:
“死者在落水前,就已经失去了自主意识。”
话音落地,现场瞬间死寂。
苏菲的哭号戛然而止,张着嘴僵在原地,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李子国猛地抬起头,眼神里藏不住的慌乱,撞上警察的目光又立刻垂下。李燕然的背影僵了一瞬,肩膀的颤抖却没停,哭声依旧哽咽,只是那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冗殷的目光重新落回井边那双拖鞋上,眼眸深了几分。
不是意外。
是他杀。
凶手,大概率就在眼前这群悲戚的面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