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门外,走廊的阴影里,压低却清晰的议论,正如张真源预料的那样,毒蔓般悄然滋生,缠绕。
“……真不明白队长在想什么。”
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带着不满,“张队都说了可能是病毒潜伏期,多明显的事,隔壁基地的教训还不够惨吗?”
“嘘,小声点!”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劝阻,但语气里也藏着疑虑,“队长他……可能有他自己的考虑吧?”
“考虑?什么考虑?”第三个人加入了,声音尖细,透着毫不掩饰的恶意,“要我说,还不是看那姓顾的长了张妖精脸,之前朱志鑫不就围着她打转?现在朱志鑫失踪,咱们张队就迫不及待把人护在自个儿屋里了?呵,男人啊……”
“别瞎说!”年轻声音反驳,却没什么底气。
“我瞎说?那你说,为什么非要留着一个没觉醒任何异能,高烧不退的累赘在核心区?长得漂亮顶什么用?末世前是花瓶,末世后就是吸人血的菟丝花!你看看她,哪次出去搜集物资不是缩在后面?哪次战斗出过力?全靠别人护着!朱志鑫……”尖细的声音顿了顿,像是提到了什么忌讳,但恶毒更甚,“朱志鑫多好的人,能力强,对谁都和气,要不是为了她,能冒险去那鬼地方救她爸妈?结果呢?她爸妈没救回来,朱志鑫自己也……”
“行了,人都没了,少说两句。”沙哑男声打断,但话锋一转,同样冰冷,“但这女人,确实晦气。朱志鑫要真折在里面,她难辞其咎。”
“就是!凭什么朱志鑫可能回不来了,她还能躺在这里,让队长护着?要我说,害人精,怎么死的不是她?”
“善恶到头终有报,就算队长这次保下她,你看她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能熬过去?我看悬。高烧不退,就算不是丧尸病毒,也够她受的,活该!”
门内,顾满春对此一无所知。
她深陷在混沌的灼热与刺骨的寒意交替侵袭的地狱里,意识浮沉,仿佛一会儿被抛入滚烫的岩浆,下一秒又跌进万年冰窟。身体里每一块骨头都像是被粗暴地拆散,又被不懂行的工匠胡乱拼接回去,稍一牵动就是碾碎般的剧痛。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很快又被体内的高热蒸干,留下黏腻冰冷的触感。
顾满春“……好难受……”
破碎的音节从她干裂的唇间溢出,细若蚊蚋。
混乱破碎的意识里,一个名字带着鲜明的怨怼和痛楚,反复闪现——
都怪朱志鑫。
如果不是他……
如果不是他信誓旦旦,说什么变异生物的晶核里含有特殊能量,普通人吞服后有小概率激发潜能,就算不能觉醒异能,也能强身健体,增加在末世活下去的资本”
如果不是她亲眼目睹了父母日渐虚弱的身体,想要变强,想要保护所爱之人的奢望疯狂滋长……
她怎么会信?
怎么会忍着强烈的恶心和生理不适,将他冒死带回来的那几颗颜色浑浊,触感滑腻的晶体,一颗一颗吞下去?
苦涩,腥气,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腐败血肉般的味道,似乎还残留在她的喉间。
然后,就是这仿佛没有尽头的难受。
朱志鑫……你害死我了……
剧痛和冷热交替的折磨,在混沌的意识里搅起滔天巨浪。
朱志鑫……等我好了……看我不……饶不了你……
这念头让她昏沉中竟生出了一点模糊的力气,仿佛抓住了什么可以攀附的东西,哪怕那是秋后算账的幼稚打算。
就在这痛苦的间隙,一缕极其霸道,极其熟悉的香气,蛮横地钻进了她的鼻腔。
油腻的,带着厚重酱卤和味精气息的、属于红烧牛肉速食面的味道。
放在以前,她会对这种垃圾食品嗤之以鼻,连闻一下都嫌不健康。
可现在,在这被高烧和虚弱掏空了一切感知的身体里,这味道却像一把钩子,精准地勾起了她灵魂深处最原始,最贪婪的渴望。
肠胃不受控制地发出一阵微弱却清晰的鸣叫,干涸的嘴唇无意识地嚅动了一下。
是幻觉吗?
还是高烧烧坏了脑子,产生了如此具象又荒谬的渴求?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掀开了沉重如铁的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蒙着水雾和光晕,随即,焦距一点点艰难地对准——
眼前,不是幻觉。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有些磕碰的旧瓷碗。
碗里,正袅袅冒着热气。橙红色的油润汤汁里,泡着几缕弯曲的,吸饱了汤汁微微膨胀的面条,上面敷衍地撒着一些脱水蔬菜和零星几粒……大概是牛肉粒的东西。那股浓烈的,混合了酱料包香精味道的气息,正源源不断地从碗口蒸腾上来。
是真的。
红烧牛肉面。
视线艰难地从那碗散发着诱人香气、却也显得格格不入的泡面上移开,顾满春混沌的感官才后知后觉地捕捉到床边坐着一个人影。
一个男人。
他坐在椅子上。
他正看着她,目光专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不是不耐烦,倒像是……某种压抑着的,复杂的审视。那双眼睛里映着一点手提灯的微光,深处却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风暴来临前晦暗的海面,平静下是难以揣测的涡流。
不是朱志鑫。
她费力地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的模糊,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顾满春“……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