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无获的手指从项圈上移开,从袖中摸出一只青瓷小瓶。
瓶身冰凉,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绿光。
“过来。”
苏幺幺跪坐在绒毯上,往前挪了半寸,铃铛响了一下。
她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躲。
源无获把药膏挖在指尖,乳白色的,像凝固的油脂。
手指从她下巴下方穿过,托起她的脸,拇指压在她喉结上方的位置。
他的指腹带着药膏,凉丝丝的,贴着她脖子上的淤痕,从最下面那道开始,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涂抹。
“疼就说。”
苏幺幺咬着嘴唇,药膏渗进肿胀的皮肤,凉意像细小的针。
“爸爸……”
“嗯。”
“你为什么要对幺幺这么好?”
源无获的手指在她颈侧停了一瞬。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但眼睛没有笑。
“因为你是爸爸的小石头。”他的拇指擦过她项圈边缘的皮肤停了一瞬,“石头丢了,当然要找回来。”
苏幺幺吸了吸鼻子,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猫。
苏幺幺的呼吸开始不稳了是因为他的手指太凉了,凉到她的身体开始分不清冷和热,只觉得他碰过的地方都在烧。
“爸爸。”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撒娇的尾音。
“嗯。”
“你以前……也帮幺幺涂过药吗?”
源无获的手指顿了一下。
“涂过。”他声音低了下去,“但你那时候不乖。涂药的时候会咬人。”
苏幺幺愣了一下,“咬人?”
源无获没有回答,他把药膏涂完,拧上瓶盖,把青瓷小瓶搁在一边。
然后他伸出手,拇指压在她嘴角,她的嘴唇被扯开,露出右边那一排小小的、白白的牙齿。
倒数第三颗,是一颗尖尖的牙。
“这颗,”他的拇指按在那颗尖牙上,指腹压着牙尖,轻轻蹭了一下,“咬过我。这里。”
他抬起另一只手,撩开衣袖,露出小臂内侧,那个伤疤已经泛白了,但痕迹还在。
苏幺幺瞪大了眼睛,她不记得,她的舌尖舔了一下那颗牙,又舔了一下。
源无获的目光跟着她的舌尖动了一下。
“爸爸,幺幺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源无获低着头,“顽劣。”
“顽劣?”
“嗯,不听话,会咬人,会骗人。会趁我不注意的时候跑掉。”
“但是很聪明。比现在聪明。”
苏幺幺低下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爸爸喜欢以前的幺幺,还是现在的?”
源无获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去睡。”
苏幺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还是缓缓走到床边,爬上去,把自己裹成小小一团,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
源无获站在原处,没有动。
他看着她缩进被子里的样子和那双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眼睛。
他伸出手,灭了烛火。
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铃铛在苏幺幺翻身的时候轻轻响了一下。
源无获在黑暗中站着,手指摸着小臂上那道月牙形的疤,她的牙印。
那时候她还是石头,顽劣、不驯、咬他的时候用尽了全力,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她瞪着眼睛看他,嘴角还沾着他的血。
现在的她不会咬他了。
现在的她会叫他爸爸,会蹭他的手心,会把脸埋进他掌心里,会乖乖地让他戴项圈、涂药膏、绑手铐。
现在的她乖得不像话。
源无获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但没关系。
那颗牙还在。
等她变回去的那天,她会再咬他的,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