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韩洛笙便已起身。
侍女青禾捧着洗漱的铜盆进来时,见她正端坐在镜前,指尖轻拢长发,眉眼温顺,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与昨日初见时一般无二,半点不见昨夜的冷冽。
“侧福晋,您起得这般早,可要再歇会儿?贝勒爷素来不喜早起,此刻应当还未起身。”青禾轻声细语,眼底满是对这位新主子的恭敬。
韩洛笙接过青禾递来的木梳,动作轻柔地梳着发丝,声音温软:“无妨,既入了贝勒府,便该守规矩,早些起身打理妥当,也好去给贝勒爷问安。”
她的语气谦和,行事妥帖,挑不出半分错处,青禾越发觉得这位侧福晋性子极好,与传闻中三贝勒爷的清冷性子,倒是十分相配。
不多时,韩洛笙收拾妥当,一身淡粉旗装,衬得她肌肤莹白,眉眼温婉,缓步走向永璋的寝殿。
永璋果然刚醒,正由小厮伺候着更衣,见她进来,眸色依旧平淡,没有半分意外,只淡淡道:“来了。”
“妾身给贝勒爷请安。”韩洛笙屈膝行礼,姿态恭谨,抬眼时,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柔意,“听闻贝勒爷晨起喜食清粥小菜,妾身特意让小厨房备了些,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
永璋颔首,并未多言,径直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一碗温热的白粥,皆是清淡适口的样式,显然是用心准备过的。
韩洛笙安静地站在一旁,待永璋动筷,才轻步上前,为他布菜,动作娴熟,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显得刻意讨好,又不失侧福晋的本分。
永璋吃着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见她垂着眼,长睫轻颤,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指尖却稳得很,布菜的动作没有半分慌乱。
他素来不喜旁人近身,府中连近身伺候的丫鬟都极少,可韩洛笙这般,却并未让他生出反感,反倒觉得,这女子性子沉静,倒也省心。
“你也坐吧。”永璋淡淡开口。
“谢贝勒爷。”韩洛笙应声坐下,只拣了面前的一小碟咸菜,小口吃着,安静得像一抹影子,不吵不闹,恰到好处。
一顿早饭,两人几乎没有交谈,却也不显尴尬,贝勒府本就冷清,这般静默,反倒成了常态。
用过早膳,永璋要去宫中向纯惠皇贵妃请安,韩洛笙亲自送他到府门口,垂首道:“贝勒爷一路小心,妾身在府中等您回来。”
她的声音温柔,眉眼间满是依恋,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满心满眼都是夫君的小女子。
永璋“嗯”了一声,翻身上马,策马离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待永璋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韩洛笙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淡去。
她直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襟,眼底的柔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转身时,脊背挺直,周身的气场与方才判若两人。
青禾跟在身后,只觉得自家主子方才那一瞬间的眼神,竟让她莫名地心生寒意,可再看时,又恢复了那副温婉模样,只当是自己看错了。
回到寝殿,韩洛笙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坐在窗前,指尖摩挲着窗沿上的木纹,眸色沉沉。
永璋的冷淡,在她的预料之中。
这位三贝勒,自幼便不得乾隆帝的偏爱,生母虽为皇贵妃,却也谨小慎微,他在宫中步步退让,在府中闭门谢客,不过是为了自保。
这样的人,看似无害,却也最难捉摸。
不过,这于她而言,却是最好的处境。
她不需要永璋的宠爱,不需要他的关注,只需要他给她一个安稳的容身之所,让她能在这贝勒府中,静静蛰伏,收集关于爱新觉罗皇室的一切,等待复仇的时机。
父亲临终前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字字泣血,刻入骨髓。
“栖梧,我年家世代忠良,为大清立下汗马功劳,却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皆因那爱新觉罗的帝王,猜忌心重,薄情寡义!”
“你要活下去,隐姓埋名,总有一日,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年家的冤屈,年家的亡魂,她一刻都不敢忘。
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玉佩质地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年”字,边角早已被摩挲得光滑,这是父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也是她复仇的执念。
指尖紧紧攥着玉佩,冰凉的触感透过肌肤,传入心底,让她混沌的思绪,瞬间清醒。
她不能急,不能露馅。
白日里,她是温顺无害的韩洛笙,是永璋唯一的侧福晋,是这贝勒府中最安分的主子;
黑夜里,她是背负血海深仇的年栖梧,是蛰伏在暗处的利刃,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出鞘,直刺爱新觉罗的心脏。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青禾的声音:“侧福晋,宫里来人了,说是纯惠皇贵妃娘娘赏赐了些绸缎首饰,让您过去接旨。”
韩洛笙立刻收敛眼底的锋芒,重新勾起温柔的笑意,将玉佩藏回袖中,声音温婉:“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她起身,整理好衣衫,迈步走出寝殿,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满腔的恨意与执念,从未存在过。
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她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而这贝勒府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暗流涌动,早已在暗处,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