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来越沉,连天边最后一点微光都被吞没。
苏晚卿站在院门口,已经望了不知多少次。手心微微出汗,那支白玉簪被她攥在袖中,凉得沁人。
往日这个时辰,萧玦早已回来,哪怕再晚,也会让人先传一句话回来。可今日,半点消息都没有。
府里的下人也察觉到不对劲,一个个脚步匆匆,神色紧绷,连说话都压着嗓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直到后半夜,院门外才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苏晚卿心头一松,立刻迎上去。
可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她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
萧玦一身玄色衣袍,衣襟微乱,肩头沾着夜露与尘土,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平日里深邃冷定的眼眸,此刻沉得像翻涌的墨海,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他周身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沉重。
“王爷。”苏晚卿轻声唤他,声音都忍不住发紧。
萧玦看见她,紧绷的肩线才稍稍缓了一瞬。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走近,只站在原地,淡淡道:“我没事,你先回去歇息。”
那语气,又恢复了初见时的疏离冷淡,像是在刻意把她推开。
苏晚卿却不肯走。
她太了解他了。
他越是这样强装平静,就越是出事了。
她上前一步,仰起头,目光坚定地望着他:“是不是宫里出事了?”
萧玦垂眸,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与信任,心头一涩。
他本不想让她卷进来,本想把所有风雨都挡在外面,让她依旧安稳地待在这座小院里。
可有些事,已经躲不掉了。
他沉默许久,声音低沉沙哑,一字一顿:
“有人参了我一本,说我私通外敌,意图谋反。”
苏晚卿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发白。
谋反——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这是诬陷。”她几乎是立刻开口,语气笃定,“王爷绝不会做这种事。”
萧玦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整个京城,人人都想踩他一脚,人人都信他野心勃勃,只有眼前这个姑娘,不问缘由、不加思索,就信他。
“是诬陷。”他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可陛下信了大半。”
太子与几位皇子早就视他为眼中钉,这一次,是布了死局。
人证、物证,全都是精心伪造,环环相扣,字字致命。
“今日在朝堂上,若不是几位老臣拼死力保,我此刻已经被关入天牢。”
萧玦的声音很轻,却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陛下削了我的兵权,禁足府中,等候彻查。”
彻查?
不过是慢慢罗织罪名,一步步把他逼上绝路。
苏晚卿听得心口发疼。
他这一生,从未被善待过。
好不容易从冰冷的童年里熬出来,好不容易有了一点安稳,好不容易动了心,想要好好活下去,命运却又要把他推入深渊。
她上前一步,不顾尊卑,轻轻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王爷。”她仰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此事凶险,会连累——”
“我不怕连累。”
苏晚卿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当初是我走进寒烟院,是我陪着王爷。
如今风雨来了,我也不会走。”
萧玦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剧烈一颤。
他活了近二十年,从来都是一个人扛下所有。
无人依靠,无人信任,无人等候。
可现在,这个柔弱温顺的小丫鬟,却要在他最狼狈、最落魄、最一无所有的时候,站在他身边。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得近乎怜惜。
“傻姑娘。”
他声音微哑,“我可能,什么都给不了你了。
权势、地位、安稳……我很快就都没有了。”
苏晚卿轻轻摇头,眼底没有半分退缩。
“我不要那些。”
她望着他,认真而清晰地说:
“我只要你。
只要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那一刻,萧玦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俯身,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抱着这世间唯一的光。
“好。”
他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郑重,
“那我们一起。
活,一起活。
若真有绝境……我拼了命,也会送你出去。”
苏晚卿靠在他怀里,紧紧抓住他的衣袍。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从前那些安稳温柔的日子,真的结束了。
寒风已至,大祸临头。
但她不后悔。
只要在他身边,哪怕是逃亡,是落魄,是生死未卜,她也心甘情愿。
寒烟院的灯火,在夜色中微微摇晃。
曾经温暖如春的小院,此刻被一层浓重的阴影笼罩。
可紧紧相拥的两个人,却成了彼此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