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飞快地坐下去,把脸埋进书包里。
萧逸尘看着她的手指。那些手指一直在扣书包背带的边缘,扣得指甲都红了。但她的眼睛没有乱看,嘴唇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她说的话很简短,内容也很普通。但如果那个佣人说的是真的——厨房是最安全的地方——那这条情报的价值不小。
5号是那个瘦小的男孩。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发出轻微的响声。他太瘦了,瘦得像是要消失在椅背后面。他的声音也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的任务是……去温室,给一盆花浇水,并且摘取一朵。”
他低着头,眼睛盯着桌面。
“我去了。温室里有很多花,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那盆。浇完水以后,有一个女人走过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更小了。
“她说……‘不要去地下室’。”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用完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缩回椅子里。
萧逸尘的目光停在男孩身上。他的右手五根指甲里面各藏一些新鲜的泥土,还沾了点水,任务内容大概是真的。但他说的话——不要去地下室——和老太太说的“东边走廊有扇门”一样,都是指向性的情报。是真是假,没有人知道。
6号是那个戴眼镜的青年。
他站起来的时候推了推眼镜,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我的任务是去西花园,找到一块刻着数字的石板。”他说,声音平稳,“石板在喷泉旁边,半埋在土里。我挖出来以后,上面刻着‘34698’。”
他顿了顿。
“这个数字,和我们所在的‘彼岸34698区’是一样的。”
他说完这句话,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长桌上有人抬起头看他。
萧逸尘注意到了那个动作,抿嘴,压住嘴角。在陈述事实之后出现这个动作,通常意味着说话者对自己的某部分表述没有把握,或者在隐瞒什么。
他继续说下去。
“在挖石板的过程中,我遇到一个园丁在浇花,我帮了他,他告诉我一件事——这座庄园里的某一个房间,有两面镜子。一面是真的,一面是假的。真镜子照出的是你自己,假镜子照出的是……”
他停了一下。
“别的东西。”
他没有说“别的东西”是什么,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说完这些,他缓缓坐下了。
萧逸尘又看着他的手指。那只手放下来的时候,食指蹭了一下鼻尖。很轻,很快,像是无意识的动作。但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他在某本心理学的书里读到过——人在说谎或者隐瞒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摸鼻子。
不是全部在说谎。但至少有一部分,不是真的。
7号是萧逸尘。
他站起来的时候,大厅里很安静。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没有看回去,目光平视前方,落在长桌另一端那朵黑色的彼岸花上。
“我的第一个任务是去温室,让一朵红色的彼岸花凋零。”
他说。声音不大不小。
“我找到了那朵花,完成了任务。在温室里遇到了一个小男孩,大概五六岁,穿着深色衣服,领口有蝴蝶结。”
他边说,头边转动,假装随意,让每个人能听见。实则在观察桌上人们的神态与小动作。
“他跟我说了一些话,但我不确定那些话能不能信。”
这句话是试探。他没有说小少爷说了什么,也没有说小少爷后来死了。他在看这些人的反应。
“回来的路上,我遇到了一样东西。白色的彼岸花,长在一个人形的身体上。外形和黑夫人一模一样,就仅仅是颜色不同。”
他听见有人吸了一口气。
“我躲开了。没有引起它的注意。”
说完这些,他坐下了。
他没有说纸条的事情与管家的情报,更没有说道具与隐藏任务。真假参半,这才是博弈。
他坐了下来,没有去做什么多余的动作,手就安静放在兜里,神态平静。毕竟他知道这些细节,若表现出来,可能会带来坏结果。他转了转头,一瞬间,余光扫过那个工装壮汉。
那汉子在发抖。
不是之前那种被黑夫人吓到的抖,是另一种。是在听到“白色彼岸花”那几个字之后,突然加剧的抖。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紧抿,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他在怕什么?
8号是那个年轻女人。
她站起来的时候理了理头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但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我的任务是去二楼,找到一间门上贴着红纸条的房间。”她说,“房间找到了,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我的任务是打开衣柜,数一数里面有几件衣服。”
她咽了一口唾沫。
“衣柜里有十二件衣服。都是红色的。我数完以后就出来了。”
她说完,迅速坐下去。
萧逸尘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捋头发。那个动作反复了三四次。但她的目光是直的,没有躲闪。她说的应该是实话。
9号是空的,没有人站起来。
长桌上安静了几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空椅子上。
黑夫人没有出声。那朵黑色的彼岸花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然后是10号。
10号是那个工装壮汉。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差点翻了。他扶住桌沿,整个人晃了一下,才稳住。他的脸上全是汗,在幽蓝的灯光下泛着油光。
“我……我……”
他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哆嗦着,牙齿磕碰的声音隔着桌子都能听见。
“我的任务是……是去地下室,拿一个箱子。”
他深吸一口气,呼吸紊乱,不过却粗重,能被别人听到、看到他一直在喘气。
“地下室很黑。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那个箱子。箱子不大,木头的,上面刻着字。我……我没看清刻的什么,太暗了。我就抱着箱子出来了。”
他说完了。
萧逸尘注意到,他说“没看清刻的什么”的时候,右手食指蹭了一下鼻尖。和戴眼镜的青年一样的动作。
而且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往左上方看。那是回忆的方向,不是编造的方向。但他说“没看清”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他在隐瞒什么。
萧逸尘的目光落在他袖口那块暗红色的痕迹上。血迹,新鲜的血迹,地下室……箱子,刻着字。
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串起来,没有说话。
十个人全部发言完毕。
“好了。”黑夫人的声音响起来,“都说完了吧。”
它的“脸”扫过所有人。
“有人想互相指认吗?有人想说一说,谁在撒谎吗?”
沉默,没有人说话。
萧逸尘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移动。少女低着头,绞着书包带子。戴眼镜的青年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谢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别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壮汉盯着桌面,额头的汗还没干。老太太闭着眼,像是在打盹。小男孩缩在椅子里,几乎看不见。年轻女人环抱着手臂,目光警惕。黑衣男人坐着,一动不动。
没有人愿意第一个开口。
黑夫人没有催促。它站在那里,那朵黑色的彼岸花安静地垂着,像是在等什么。
沉默持续了很久。
黑夫人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它缓缓开口了。
“系统好用吗?”
那声音轻飘飘的,从少女的嗓音滑到老人的沙哑,再滑到中年男人的低沉。
长桌上的空气凝固了,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