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漫过郊外的杂树林,湿冷的潮气混着泥土味钻进衣领。
不远处的土路停着辆蒙了黑篷的货车,车厢缝隙里透出淡淡的陈腐气息。
吕良斜靠在皲裂的树干上,指尖随意划着手机屏幕。
他抬眼扫过货车方向,鞋尖碾了碾脚下的泥土。
货车边的年轻男人摸出手机拨通号码,对着听筒低声确认货物是否已送达,几秒后他应声收线,转身朝树林里的吕良比了个就位的手势。
吕良见状拨通号码,听筒另一端听完汇报后报出一处密室地址,随即切断了通话。
翌日,吕良去到约定的地点,推门进去便是昏暗狭长的走廊,两侧墙面挂着残破的布偶,仿真血痕顺着墙缝蜿蜒而下,拐角立着几具僵直的人形道具,比寻常游乐鬼屋的布置更添几分森然凉意。
吕良沿着走廊往里走,脚步放得极慢,周遭细碎的响动引得他后背发紧,直到走廊尽头的门被人从里拉开,看到来人是夏禾,他这才松了口气。
夏禾倚在门框边,朝吕良偏了偏头示意跟上。
吕良见状跟着往里走,扫了眼走廊两侧的道具,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而房间深处的阴影里站着一个戴兜帽的人,身旁立着几具动作僵硬的似人非人的怪物,他开口解释说这里的傀儡混在道具里不会引人注意。
说着侧过身,露出身后床上盖着白布的人。
夏禾的目光扫过白布,转头和吕良碰了下眼神,下巴微抬朝尸体的方向点了点,示意他过去。
吕良见状缓步走到白布前,抬手揭开了布,指尖悬在尸体上方,萦绕起细微的炁息,周遭空气随之泛起肉眼难察的涟漪。
无形的力量顺着他的指尖漫向躯体。
片刻后,他收回了手,颔首确认了目标身份,正是张锡林。
兜帽人见状上前半步,身子微微前倾,开口提起此前的约定,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催促。
吕良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抬眼看向对方,轻轻摇了摇头。
事还没办成,现在谈条件还为时尚早。
随即,吕良重新俯下身,指尖再次悬在尸体上方,周身散出的无形波动比方才更盛。
他眉头微微蹙起,注意力全数沉在尸体之下,一点点地往更深的地方探去。
不多时,吕良睁开了眼,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料到张锡林辞世多年,体内竟仍留存着这般充盈的能量。
可下一秒他便眉峰微蹙,残留的记忆碎片太过零散,拼不出完整信息,单凭这点远远达不到预期。
兜帽人身形一僵,上前半步,再度开口质问,直指加入全性的约定。
吕良摊开双手,肩线松垮,脸上挂着随性的笑意,毫不客气地回绝了对方。
兜帽人见状不再多言,反手从背后摸出个类似游戏手柄的控制器,指尖快速按在几个按键上。
房间角落的傀儡们瞬间动了起来,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直朝着吕良的方向扑过去。
吕良没料到对方说动手就动手,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后跌坐在身后的床沿上。
他见状不怒反笑,笑意里带着几分全性一贯的百无禁忌。
而夏禾这时缓步走过来,靠在旁边的柜子上,扫了眼兜帽人,直言单靠偷一具尸体的功劳,还够不上加入全性的门槛,他的本事还差得远。
随之,她直起了身,抬手漫开一股无形的气息,那些原本冲势迅猛的傀儡动作骤然滞缓,像被无形的丝线缠住了关节,一个个僵在原地,再没了半分攻击性。
吕良从床沿站起来,凑到夏禾身边,脸上带着点打趣的神情,夸她的媚术能力连无生命的傀儡都能影响。
夏禾瞥了他一眼,说不管是什么形态的存在,都逃不开本能的驱使。
兜帽人看着被制住的傀儡,脸色愈发难看,冷哼一声,他攥紧手里的控制器,指尖重新按向回程按键。
房间里僵住的傀儡缓缓转动方向,朝着白布覆盖的尸体走去,显然是想带着尸体一同离开。
吕良见状立刻出声叫停,示意对方把尸体留下。
他抛出新的条件,让兜帽人去寻张锡林的孙子,无论死活带回来,这样便可入全性,末了还补了句,让他别去碰当日撞见的那两名女生。
兜帽人闻言眉头拧得更紧,而吕良抬手指向房门方向,摆明了不想多做解释,选择权全在对方。
兜帽人僵立片刻,最终还是点头应下了这桩交易。
…… ……
另一方,观尘阁地下密档室的铜灯晕着暖光,苏清月立在檀木书架前,指尖扫过一排泛黄的卷宗,最终抽出最内侧一本封皮发脆的旧手札。
她回身落坐案边,指腹抚过纸页上的内容,目光在几处被墨点涂盖的名字上顿住。
彼时,北玥轻步进来,将刚收到的线报放在案角。

“阁主,大田村的线人传信,傀儡师已经和全性接上了头,尸体也一并送过去了”
“意料之中”苏清月抬眼看向北玥,“全性费这么大周章偷一具下葬十二年的尸体,绝不是挖点残炁这么简单”

随后,她合上手札,封皮上的苏家纹章在灯光下泛着暗纹。
“初代阁主当年亲历甲申之乱,创立观尘阁的初衷之一,便是追查八奇技的真相。而现在张锡林这条线索冒出来,正好把当年没查清的事全部查清”

“北玥,你现在去做两件事”苏清月指尖叩了叩案面,语气利落,“第一,把手札里被涂上的人名和现存的三十六贼名单交叉比对”

“第二,给城西的眼线补配追踪符,一旦有可疑的人去接近张楚岚,实时同步位置,必要时我们可以出手干扰,绝对不能让全性的人从张楚岚那里套出什么消息”

北玥应声领命,转身要走,苏清月又补了一句:
“顺便通知南风,让他把观尘阁藏的甲申旧物清单也调出来,尤其是和张锡林、龙虎山、天师府相关的一切”

北玥应声退出去后,苏清月重新翻开手札,目光顺着内容往下落,指尖在纸页边缘顿了顿,便翻向了下一页。
…… ……
车载广播里的主持人语速平缓,播报近期的雷暴天气是暖湿气流导致的正常现象,提醒市民出门带伞。
豆大的雨点砸在街面上,溅起成片的水雾,王也裹了裹外套,快步钻进街边的小超市。
他走到门口的伞架旁翻了翻,只剩最后一把粉红色的伞,伞面上还印着卡通图案。
他皱了皱眉,指尖顿了顿,最终还是把伞拿了下来。

他走到收银台边,另一只手抹了下额角的雨珠,“老板,这伞多少钱?”

“来”老板拿过扫码枪扫了下伞的条码,抬眼看到王也的道袍,语气好奇道,“你这cos服做工不错呀,哪儿买的?”

王也付完钱收了手机,指尖勾住伞柄绳,语气随意:“武当”

“武当?!”老板闻言脸上满是意外的神情,又上下打量了王也两眼,“你还真是道士啊?”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呀?”
王也笑了笑,语气随性,随后便拿起伞转身往门口走,没再多做解释。
他打着伞顺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
收伞进站后,广播里响起提示音,提醒开往城郊方向的列车即将进站,请乘客站在安全线外等候。
他站在黄线后,抬手抖了抖伞面上的雨水,水珠顺着伞骨往下滴。
然就在这时,周遭的声响忽而消失,整个站台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王也愣了愣,转头看向隧道深处。
只见那黑暗的隧道里渐渐泛起金光,光影晃动间,像是有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
紧接着,一列锈迹斑斑的老式火车从隧道里疾驰而出,停在他的面前。
车厢里涌出一股强大的吸力,王也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被拽了进去。
等他稳住身形抬头,四周都是黑漆漆的,只有窗外划过的闪电偶尔照亮内部。
借着雷光能看到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不少人,暗红的血迹漫了满地,早已凝固成黑褐色,所有人都没了气息。
王也缓步往前走,脚下的杂物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弯腰捡起脚边的一份旧报纸,纸面已经泛黄,刊头的日期赫然写着甲申年。
他心头微凛,恰在此时,前方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他抬头看去,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浑身沾满了血污。
而那人像是察觉到动静,缓缓抬起头,脸上全是血,唯独一双眼睛泛着刺目的金光。
王也见状心头一震,站在原地没动。
那男人直起身,目光死死锁在他身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整个画面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没等王也再有动作,一股斥力突然从车厢深处传来,他整个人被往后推去,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碎裂。
下一秒,他重新站在地铁站台,风卷起他的道袍衣角,手中握着那把粉红色的伞,耳边是列车进站的呼啸声,周遭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内景……怎么会不问自显?刚刚那个人又到底是谁?”
王也眉峰微蹙,低声自语,面上带着少见的凝重。
刚才那双泛着金光的眼睛,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 ……
另一方,地下密室里。
夏禾侧身靠在张锡林的身边,指尖搭在白布边缘。
而吕良站在另一侧,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去这么多年,炁还没有完全散尽,这老爷子活着的时候该有多厉害啊”
夏禾的目光落在张锡林身上,语气感慨,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

“那我先看看老爷子记忆里还藏着什么吧?”
吕良的眼底带着兴奋,指尖又开始泛起细微的波动。

“咱们一定要找到他的孙子”
夏禾收回手,坐直身子,语气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