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道院那扇旧宫门紧闭着,门环上的铜锈在下午的光里泛着暗绿色的斑。我站在门口,三丈感知范围内什么都没探到——不是空,是被什么蒙住了,像一盆水泼过去被一层油膜挡住。
陆云深站在我身后两步,没说话。
“门里有东西。”我说,“但感知探不进去。”
“那就推开看看。”
他说得很平静,好像面前不是一座多年无人进出的旧道院,而是普通人家的一扇木门。
我伸手碰了碰门环。铜锈粗糙,指腹压上去能感觉到金属底下被侵蚀的凹凸纹路。没有灵力残留,没有意识碎片,就是一块普通的旧铜。但越普通越不对——容晚选了这座道院放牌位,不可能什么都没留。
陆云深上前一步,两只手按在门板上。
门没锁。
他刚用力,门就自己往内让了半寸,发出一声沉闷的、从门轴深处挤出来的干涩声响。那声音不长,却像是这座院子在被推开的时候也叹了口气。
我侧身从他旁边挤进门缝。
道院的前院不大,青砖铺地,砖缝里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正对着的是一座三开间的正殿,殿门半掩,门上红漆已经剥落得只剩几片暗红色的碎屑挂在木纹里。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偏殿,东偏殿的窗纸全破了,露出黑洞洞的窗口。西偏殿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暗光。
我站在原地没动,重新铺开感知。
这次不一样。
三丈范围探出去的瞬间,我触到了——不是蒙着,是太安静了。安静到不正常。草木没有虫鸣,砖缝里没有蚂蚁爬动,整座道院像是被人从自然界里单独拎了出来,罩在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子里。
“这里有人打理。”我说。
陆云深走到正殿门口,低头看门槛:“香灰是新的。”
我走过去。正殿门槛内侧果然有一小堆香灰,灰白色,还带着没烧完的香梗。风吹不到的位置,香灰堆得很整齐,像是有人特意扫到一起,留着没倒。
我蹲下来,捏了一点香灰在指尖搓了搓。灰很细,没有受潮结块——最近三五天之内烧的。
“不止一次。”我说,“香灰堆了好几层,最底下那层已经发硬了,最上面这层还是松的。有人隔段时间就来烧香。”
“给容晚烧的?”陆云深问。
“不知道。”我站起来,“先找牌位。”
西偏殿的门没锁。
我推开门,光线从身后涌进去,照亮了一间不大的房间。靠墙摆着一张供桌,桌上一个木牌位,牌位前放着一碗米、一杯水、一个已经发黑起皱的苹果。
苹果烂了半边,但烂得不算很厉害——坏的程度大约是一个苹果放在桌上十到十二天的样子。
牌位上刻着:先妣容氏晚娘之位。
字是刻的,不是写的。笔画很深,刀锋利落,每一条线都像是反复刻了好几遍才满意的。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
牌位上的漆色不均匀。
“名”字那一竖的漆比周围深一个色号,像是刻完之后又拿刀顺着原来的笔画重新描了一遍。
陆云深站在门口没进来,但他的视线一直落在牌位上没移开。
“有人在等她回来。”我说,“刻这个牌位的人没觉得她真的死了——‘名’字那一竖重刻过,像是后来发现刻得太浅,又加深了一遍。做这种事的人,心里觉得她还会回来看到这块牌子。”
我伸手靠近牌位,在距离三寸的位置停住。
然后我感知到了。
那股蒙着道院的“安静”在这块牌位周围裂开了一条缝——从牌位木纹深处渗出一丝极淡的意识残留,不是鬼气,不是怨念,是一个人的体温贴上去之后留在木头里的记忆。很微弱,但很清晰。
温热的手掌压着牌位的底部,反复摩挲。
那只手在发抖。
我收回手,回头看了陆云深一眼。
“有人来过。”我说,“不是鬼,是人。一个活人,最近几天还来过——在牌位上留了体温。”
“还在道院里?”
“不知道。”我说,“但感知范围只有三丈,探不到后院。”
陆云深没接话,但他往前走了一步,从我身侧看向门外。
后院方向,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很轻,像瓦片被风吹动,又像什么人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砖。
我屏住呼吸,三丈感知范围拉到最满。
后院。墙根有一口水井。井台边的砖缝里长着新鲜的青苔。井口盖着一块木板。
木板在微微震动。
不是风吹的。风没这么大。
震动有节奏。
像有人在井底敲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