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结束后,我没有直接回房。
不是因为我不想回去——是因为张妈拦住了我。
"少奶奶,先生说了,今天天气好,让您去院子里晒晒太阳。"
——晒太阳。
这三个字从张妈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淡。但我听出来了,这不是建议,是命令。
我转头看向正厅方向。青乌先生已经不在了,柳如霜也不在了。
只有那盏昨晚熄灭的白纸灯笼,还挂在西厢房的门框上,在风里轻轻转了一下。
"哦……晒太阳……好呀好呀——"
我咧嘴傻笑,踩着碎步往庭院里走去。
——去就去。
——你让我晒太阳,我就晒。你让我站哪儿我站哪儿。我倒要看看,你把我放在太阳底下,是想晒出什么东西来。
庭院里,阳光正好。
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像一把撑开的黑色伞盖。我走到树影边缘的一块石凳上坐下,仰起脸,眯着眼,做出一个傻子晒太阳时该有的舒适表情。
张妈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但我知道她没走远。
她站在正厅的门廊下,能从侧面看到我,而我假装看不见她。
——第一层监视。明哨。
我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脸朝着太阳的方向,眼睛半闭,嘴角挂着一丝傻笑。
但在眼皮底下,我在用余光扫视整个庭院。
西厢房的窗户是关着的。但窗纸后面,有一道极淡的影子。
第二层监视——青乌本人。他也在看。
他就站在那扇窗户后面,隔着窗纸,看我在太阳底下的每一寸表现。
我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不能动。不能回头。不能表现出任何"知道有人在看我"的迹象。
一个傻子被叫出来晒太阳,就会老老实实地晒太阳。不会东张西望,不会坐立不安。因为傻子没有"需要隐藏的东西",所以也不会有"被人监视的紧张感"。
我必须把"被监视的不适"和"晒太阳的舒适"区分得干干净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移到头顶,又往西偏了一些。
我开始觉得自己真的被晒热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热了。脖颈后面沁出一层细密的汗,衣领黏在皮肤上,有些发痒。
我忍住了没有挠。
就在这时,正厅那边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的。
柳如霜走在前面,脸色比早饭时更难看了。她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色短褂的男人,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沓账本。
她的步伐很快,鞋跟敲在石板地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她没有看我。但她那个走路的节奏——焦躁、急促、压着怒火——告诉我一件事:
青乌先生对她说了什么。
而且是让她没法反驳、只能照做的话。
我继续维持着傻子的表情,目送她穿过庭院,走进偏院那栋老楼的侧门。
——她去地下室了。清理现场。
——青乌逼她去的。用那句"地基潮了",逼她自己在天亮之后,亲手把吴大师的那些阵法痕迹处理掉。
这样青乌就不用自己动手。脏活累活,由柳如霜自己来干。
而且——她干活的时候,他在看着。
这不仅是清场。这是在进行一场公开处刑。
我坐在石凳上,脸朝着太阳。
但我背上,有一层比阳光更热的寒意,正在慢慢爬上来。
——他太会了。
——他不是在查案。他是在用查案的名义,把所有人的遮羞布一张一张地扯下来。
柳如霜的。吴大师的。
接下来——就该轮到我的了。
我在太阳底下坐了很久。
久到张妈端来一杯水,又端走。
久到太阳西斜,老槐树的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西厢房的窗户,始终没有打开过。
但那道影子,一直站在窗纸后面。
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等着看我什么时候——先绷不住。
(第7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