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点过一刻。
铜貔貅那对眼珠子,还在暗里转,红得渗人,像永远熬不干的灯油。
我手腕上的胎记,麻一阵,刺一阵,周期短得吓人——差不多喘三口气的工夫,就来一轮。灵力像破口袋里的米,漏得飞快。
等不了了。
脚踩在地毯上,冰凉从脚心钻到天灵盖。陆云深在背后,呼吸轻得跟没有似的。
我蹭到西北角。
旧画报堆在黑影里,有股子灰败的霉味。蹲下,伸手,指尖又一次碰到那东西——冰凉,硌手,边角剌人。
这回,我把它攥住了。
两指宽,死沉,表面坑洼洼的,刻着东西。不是铁,也不是玉,倒像……某种陈年的骨头,或是从更大物件上硬掰下来的残片。
就在我五指收紧,把它从画报底下抽出来的刹那——
嗡——!!!!
窗台那边,铜貔貅嘴里那枚铜钱,猛地炸出一声尖啸!像一千根针同时扎进耳膜!
那对红眼珠子**“唰”地亮成了两滩血**,不转了,直勾勾“瞪”过来,红光在墙上泼出两个颤巍巍的鬼影。
屋子里的温度,呼啦一下垮了。呵气成白雾,睫毛都快结霜。胸前的银锁瞬间冻成冰疙瘩,死死嵌进肉里。手腕胎记的麻痹,被一股子刀刮似的锐痛取代——好像有冰锥子顺着血管往里楔!
“呃……啊——!”
床上,陆云深一声惨叫,嗓子都劈了。
我回头,看他整个人弹起来,又摔下去,像被看不见的鞭子抽打。锁骨下那片死黑的气,这会儿跟开了锅似的疯狂翻涌,好几次要顶破皮肉,又被窗台射来的一股更凶的金光狠狠摁回去——那金光,就来自铜貔貅!
封印在被硬撕!
“陆云深!”我扑回去,想按住他。
他的手在空中乱抓,一把抠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他涣散的瞳孔在剧痛里猛地一缩,眼底那片混沌的琉璃色突然碎了,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属于一个成年男人的清醒,痛苦,还有……铺天盖地的恐惧。
他看着我,喉结上下滚,嘴唇哆嗦,用尽魂魄里最后那点力气,挤出两个嘶哑、却清晰得像刀刻的字:
“跑……快……”
话没说完,他身体一僵,一口血猛地喷出来——暗红色,里头夹着细碎的冰碴子,全溅在我手背和胸口。
血溅出来的同时,铜貔貅的尖啸冲到顶点。兽身上浮起一层流动的、暗金色的鬼画符,一股子冰冷、粘腻、带着探究欲的“视线”,从符文中伸出来,像舌头,舔过房间,一下子缠住我手背上的血,和我那剧痛的手腕。
吴大师!他在隔空“看”!
跑?往哪儿跑?
左手是那块冰凉的碎片,右手是他的血,胎记在烧,貔貅在嚎。
绝路。
狐仙那点本能,在这时候压过了所有。我低头,看看手背上他那口滚烫的、带着命数的血,又看看左手那块微微打颤的碎片。
一个念头,又疯又狠,炸了。
我把右手抬起来,将手背上那摊温热的血,狠狠抹在左手那块冰凉的碎片上。
嗤——!
像烧红的烙铁摁进雪里,碎片表面冒起一缕极淡的青烟。那些坑洼的刻痕被血填满,泛起一层微弱、却干净得吓人的银光。
就现在!
我转身,抡圆了胳膊,把这块染着血、发着银光的碎片,朝着窗台那尊符文明灭的铜貔貅,砸了过去!
碎片脱手,拉出一道银线。
砸中兽头的前一瞬,那股冰冷的“视线”猛地一哆嗦,像被烫着了。
铛——!!!
碎片和铜兽撞在一起。
不是碎裂声,是一声闷响,沉得跟古寺丧钟似的,震得人胸腔发麻。
铜貔貅眼里的红光狂闪三下,灭了。兽身上的符文乱成一团麻。那股锁死我的“视线”,像被斩断的蛇,“嗖”地缩回去,没了。
啸叫停了。
红光没了。
屋子里死静,只剩我和陆云深交错着的、破风箱似的喘。
他瘫在一片狼藉里,脸白得像纸,气若游丝。可那只抠着我手腕的手,指甲都掐白了,也没松。
我跪在床边,左手是那块又凉下去、但刻痕里留着血光的碎片,右手被他死死抠着。
窗台上,铜貔貅还在那儿蹲着,可那对石眼珠子,彻底瞎了。
我们……赢了?
屁。
我们砸烂了看门的狗,也把狗主人彻底惊醒了。
而陆云深,为这一下,付的价钱,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