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程鑫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房间。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慢慢浮现出凌晨时分的那些对话。他拿起手机,翻到和张真源的聊天记录,把那句语音又听了一遍。
“你看,你找到了。”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白天听起来和夜里完全不一样。夜里听着像安慰,白天听着像确认。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睡了整整六个小时——这是很久以来最长的一次连续睡眠。
手机震了一下。张真源的消息:
“醒了?”
丁程鑫打字:“你怎么知道?”
“猜的。今天下午还来吗?”
丁程鑫想了想。他今天本来没有预约,但——
“来。”他回复。
下午三点,丁程鑫准时出现在那栋老楼门口。电梯还是吱呀作响,但这一次他甚至觉得这个声音有点亲切。他敲了敲502的门,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请进。”
张真源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在他周围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抬起头,冲丁程鑫笑了笑:“坐。”
丁程鑫在沙发上坐下,注意到张真源的眼睛下面有一点青色。
“你昨晚没睡?”他问。
“睡了两个小时。”张真源把书放下,“医院那边临时有事。”
丁程鑫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有什么资格关心别人睡没睡?他自己也是个彻夜不眠的常客。
“今天想聊什么?”张真源问。
丁程鑫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聊那个故事。”他说,“我写的那本。”
“好。”
“我昨天凌晨跟你说,我知道她是谁了。但今天醒来之后,我又不确定了。”
张真源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如果她真的是我,是以前的那个我,那她为什么一直站在书架旁边?为什么不靠近?为什么直到最近才开始跟我说话?”
“你觉得呢?”
丁程鑫皱了皱眉:“我不知道。但我在想,是不是因为……”
他停住了。
“因为什么?”
“因为以前的那个我,还没有准备好。”丁程鑫说,“他还没准备好面对自己。”
张真源看着他,目光很专注。
“那现在呢?准备好了吗?”
丁程鑫想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张真源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让丁程鑫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踏实下来。
“那就试试。”张真源说,“试的时候,我在这里。”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把那棵发财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丁程鑫忽然开口:“张医生,我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可以。”
“你刚才说,你学文学的时候也想当作家。那你写过什么?”
张真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写过诗。”
丁程鑫睁大眼睛:“诗?”
“对。很烂的诗。”张真源的笑容里有一点自嘲,“写了一个笔记本,后来自己烧了。”
“为什么烧?”
“因为太烂了。”张真源说,“留着占地方。”
丁程鑫忍不住笑出声。这是他第一次在张真源面前这样笑,毫无防备的那种。
张真源看着他笑,眼角的纹路也跟着深了一点。
“你笑什么?”
“笑你。”丁程鑫说,“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从小到大都特别理性的人,没想到你也有中二时期。”
“谁没有?”张真源说,“你没写过中二的东西?”
丁程鑫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写过。他当然写过。他的第一本小说,那个让他一举成名的失踪故事,现在回头看,不就是最典型的中二产物吗?一个男人找失踪的妻子,找了很久,最后发现她就在隔壁街上——这个故事里充满了自以为是的深刻,其实什么都没说透。
“写了。”他承认,“我现在看那本书,觉得挺傻的。”
“那说明你进步了。”张真源说,“人只有往前走,才会觉得以前傻。”
丁程鑫看着他,忽然问:“那你往前走的时候,有人陪着你吗?”
张真源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太直接,完全不像丁程鑫平时的风格。他看着丁程鑫,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别的东西。
“有时候有。”他说,“有时候没有。”
“现在呢?”
张真源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笑,那个笑和之前的不太一样,更淡,也更认真。
“现在,”他说,“有你在问我这些问题。”
丁程鑫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句话。是客套,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张真源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答案。但那目光太温和,太平静,什么都看不出来。
诊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张真源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棵发财树往阳光更好的位置挪了挪。
“今天的时间差不多了。”他说,“下周还来吗?”
丁程鑫站起来。
“来。”他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张真源。
“张医生。”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关于写诗的,关于往前走的——谢谢你告诉我。”
张真源看着他,目光很柔和。
“不客气。”他说,“你想知道的事,都可以问。”
丁程鑫点点头,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靠在电梯壁上,发现自己心跳得有点快。
为什么?
他不知道。
那天晚上,丁程鑫坐在电脑前,对着文档发呆。
他已经写了快两万字了。那个长着他脸的女人,在故事里越来越清晰。她告诉他她的名字——程程。她说那是他以前给自己起的笔名,后来觉得太幼稚,就换了。
“你把我扔在这里太久了。”她说,“你换了名字,换了生活,假装我不存在。但我一直都在。”
丁程鑫盯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想继续写,但写不下去了。不是因为不知道写什么,而是因为——
手机响了。
是张真源的消息:“写了吗?”
丁程鑫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一点。他打字:“写了。但写不下去了。”
“卡在哪里?”
“卡在她说的那些话里。”丁程鑫说,“她说我扔了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这一次,张真源的回复是一段语音。
丁程鑫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你不用替故事里的你回答。你只需要写出来,他是怎么回答的。他是你,也不是你。这个故事是你的,但那个人物已经独立了。让他自己说话。”
丁程鑫听完,把手机放下,盯着屏幕。
然后他开始写。
故事里的他看着那个长着自己脸的女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我没有扔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女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太真实了。”他说,“你写的东西太疼了。我受不了。所以我换了名字,换了写法,换了所有能换的东西。我以为这样就能忘掉你。”
“那你忘了吗?”
他沉默了很久。
“没有。”他说,“你一直都在。”
女人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和故事外的丁程鑫一模一样。
“那就好。”她说,“我还以为你真的把我忘了。”
写完这句,丁程鑫停下。
他看着屏幕,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手机又响了。张真源的消息:
“写完了?”
丁程鑫打字:“写完了。”
“发给我看看?”
丁程鑫犹豫了一秒,然后把刚写完的那段发了过去。
这一次,张真源的回复来得很快。不是文字,是语音。
丁程鑫点开,听见张真源轻轻笑了一声:
“你看,他找到她了。”
丁程鑫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那条语音,忽然想起今天在诊室里,张真源说的那句话:“现在,有你在问我这些问题。”
他打字:“张医生。”
“嗯?”
“你今晚还值班吗?”
“不值班。在家。”
丁程鑫看着这条回复,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他想问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问。最后他只发出去一句话:
“那早点睡。”
张真源的回复是一个月亮的表情。
丁程鑫盯着那个月亮,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关掉台灯,躺下来。窗外的夜色很深,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今晚不会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