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咨询是在三天后。
丁程鑫本来以为第一次之后就不会再来了。他付了钱,说了该说的话,事情就该这样结束。但那天晚上回家之后,他发现那个蓝裙子的女人没有再出现。
至少那天晚上没有。
第三天早上,她在书房里等着他。
丁程鑫坐在电脑前,盯着空白的文档,余光看见她站在书架旁边。他没有转头。他就那样坐着,手指放在键盘上,假装自己还在构思新书的情节。
“你还在。”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话。
她没有回答。但丁程鑫知道她在那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清晰了,像有一只手轻轻压在他的后颈上。
他给张真源发了消息。
“我能提前来吗?”
对方回得很快:“可以。今天下午两点之后都有空。”
现在,丁程鑫又坐在那间诊室里了。阳光比上次更足,照得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发亮。张真源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看起来比上次更随意一些。
“你跟她说话了。”张真源听完他的描述,这样说道。
“是。”丁程鑫皱着眉,“我是不是不该说?”
“没有该不该。”张真源说,“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丁程鑫想了想。
“很奇怪。”他说,“我知道她不是真的,但我还是想跟她说话。就好像……她站在那里那么久,一直看着我,我觉得应该回应她一下。”
“像是一种礼貌?”
丁程鑫愣了一下。这个说法他从没想过。
“也许吧。”他说,“就像在路上遇见一个人,对方一直看着你,你总得点个头什么的。”
张真源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丁程鑫注意到他的本子封皮是深蓝色的,磨损的边角说明用了很久。
“你刚才说,你跟她说话的时候,没有转头看她。”张真源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丁程鑫顿了一下,“我怕一转头,她就没了。”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但你也怕她在。”张真源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丁程鑫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甲盖泛着一点白。
“上次你说,”张真源换了个话题,“可以跟我说说你写的小说。”
丁程鑫抬起头。
“你想听什么?”
“你最近在写的那本。”
丁程鑫沉默了一会儿。他不太习惯跟别人聊自己的写作。编辑会催稿,读者会期待,但这些跟“聊”不一样。聊是更私人的东西。
“写不下去的那本。”他纠正道。
“好,”张真源微微笑了一下,“那本写不下去的。”
他的笑很淡,但让丁程鑫放松了一点。
“是一个关于失踪的故事。”丁程鑫说,“一个女人失踪了,她的丈夫在找她。找了很久,最后发现她就住在隔壁那条街,换了名字,换了身份,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
“她为什么失踪?”
“不知道。”丁程鑫说,“这就是写不下去的地方。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走。我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让她愿意放弃原来的生活,放弃那个爱她的丈夫。”
张真源没有急着说话。他把笔放下,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你不知道,”他说,“还是不想知道?”
丁程鑫怔住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准确地扎进了某个他一直不敢碰的地方。
诊室里的光线移动了一点。窗外传来楼下街道上模糊的车声,很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
张真源没有催他。他就那样坐着,安静地等着。
“我不想。”丁程鑫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我不想替她想理由。好像一旦想了,就……”
“就什么?”
“就对不起她。”丁程鑫说,“她是受害者,失踪的人是她。我没有资格替她想理由。”
张真源点了点头。他重新拿起笔,但没有写字,只是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那个你看见的女人,”他说,“跟你小说里的那个女人,有关系吗?”
丁程鑫愣住。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那个蓝裙子的女人,他小说里的失踪者,她们——
“我不知道。”他说。
“没关系。”张真源说,“不用急着知道。”
第二次咨询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丁程鑫站起来,发现自己的腿有点麻,不知道坐了多久。
“下次,”张真源送他到门口,“可以试着跟她说句话。”
“跟她?”丁程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那个幻觉,“说什么?”
“随便什么。问问她叫什么名字。”张真源靠在门框上,手插在裤兜里,“她老看着你,总得有个理由吧。”
丁程鑫看着他的表情,想分辨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张真源的表情很认真,只是眼睛里有一点浅浅的笑意。
“好。”丁程鑫说,“我试试。”
他转身走向电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张医生。”
“嗯?”
“你今天问我的那些问题,”丁程鑫说,“关于小说的那些。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些。”
张真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谢谢。”丁程鑫说完,快步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看见张真源还站在门口,冲他挥了挥手。
那天晚上,丁程鑫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发呆。
文档还是空白的。光标还在闪烁。但那个女人没有出现。
他等了一会儿,转头看向书架的那个角落。那里只有书,在台灯的光晕里静静地排列着。
“你叫什么名字?”他对着空气说。
没有人回答。
丁程鑫等了几秒,又转回头看着屏幕。他把手放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然后他打了另外几个字:
“她站在街对面,看着我。”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始往下写。
那天晚上,他写了三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