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1年,苏愿荞七十岁。
她已经很久不去训练馆了。不是不想去,是走不动了。膝盖不行了,年轻时候练得太狠,软骨磨没了,走路都疼。张继科比她好一点,但也只是好一点。他的腰还是老样子,阴天下雨就疼,有时候疼得起不来床。但他们还是每天早起,六点半,和年轻时一模一样。他给她倒一杯温水,她给他热一碗粥。两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慢慢地说话。说的都是有的没的——今天的天气,窗外的树,楼下那只总在叫的猫。
吃完早饭,他们会去训练馆。走得很慢,他扶着她,她挽着他的胳膊。从家到训练馆,以前走十分钟的路,现在要走半个小时。但他们不急。他们有足够多的时间。
训练馆的门换了新的,感应式的,人一走近就自动打开。不像以前,是厚重的玻璃门,要用胳膊肘顶开。苏愿荞每次走到门口,都会想起那些年她用胳膊肘顶开门的样子。那时候她年轻,胳膊上有力气,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关上,发出砰的一声。现在门轻轻地开了,没有声音。
走进去,走廊还是那条走廊。两边的灯换了,以前是白炽灯,现在是LED,更亮了,但不刺眼。墙上的照片多了很多。她看见了王曼昱的,看见了陈梦的,看见了那些她带过的队员的。也看见了她自己的。照片里的她站在领奖台上,金牌挂在脖子上,笑得很年轻。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走吧。”张继科说。她点头,继续往前走。
训练馆里面,有人在训练。年轻的面孔,她大多不认识。最小的那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扎着马尾辫,眼睛很亮,正在7号球台边对着发球机练反手。一板一板,动作很重,每一板都像是在比赛。汗水把衣服浸透,但她没停。
苏愿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个女孩发现她了,停下来,看着她。两个人隔着整个球馆的距离,互相看着。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您是……苏老师?”女孩跑过来,眼睛亮亮的,“您是苏愿荞老师吗?”
苏愿荞点头。
女孩的脸一下子红了。“我从小就看您的比赛!您的反手太厉害了!我——我就是因为您才开始打球的!”
苏愿荞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看着她站在那里,和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
“你叫什么?”她问。
“林小溪。”
“多大了?”
“十五。”
苏愿荞点头。“练几年了?”
“七年了。”
七年。从八岁开始。和她当年一样。
“反手不错。”她说。
女孩的眼睛更亮了。“真的吗?”
苏愿荞点头。然后她转头看了张继科一眼。他站在旁边,看着她,笑了一下。
“打一组?”苏愿荞问。
女孩愣了一下。“您——您还能打吗?”
苏愿荞笑了。“试试。”
她从旁边拿起一块备用拍子,握在手心里。那个熟悉的触感,那个握了无数次的角度,那个属于她的重量。几十年了,还是没变。她站在球台这一端,看着对面的林小溪。
“来吧。”
女孩把球发过来。她接住。嘭。第一板,很轻,像在试探。嘭。第二板,重了一点。嘭。第三板,更重。打到第十板的时候,球开始在台面上炸开。她的膝盖开始疼了,但她没停。打到第二十板,她的呼吸开始发紧。打到第三十板,她的手开始抖。打到第四十板,她的腿开始发软。
第四十一板。女孩拉了一个大角度,她扑过去——没够着。球从她拍边飞过去,落在地上,滚远了。
她站在原地,喘着气。膝盖疼得厉害,手也在抖。但她笑了。那种笑,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
“还行。”她说。
女孩看着她,眼眶红了。“苏老师……”
苏愿荞伸出手,摸了摸女孩的头。“你打得很好。比我十五岁的时候好。”
女孩的眼泪流下来了。苏愿荞帮她擦掉。
“好好练。”她说,“以后,你会走到很高的地方。”
女孩点头。苏愿荞放下拍子,转身往外走。张继科走过来,扶住她。
“疼吗?”他问。
“还行。”
他看了她一眼。那种目光,她看了几十年了——他在说,你又在说“还行”了。
她笑了。“是有点疼。”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一些。
他们往外走。走廊很长,两边的灯很亮。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左一右,叠在一起。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几十年前她走在这条走廊上,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很快,怕自己走不到尽头。现在她走在这条走廊上,膝盖很疼,走得很慢,但尽头在等她。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推开门,外面的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北京的春天,天很蓝,风很暖,树上的花开了。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花的味道,有草的味道,有他的味道。
张继科站在她旁边,等着她。
“回家?”他问。
她点头。“回家。”
他们往前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挨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乒乓球比赛,是世锦赛女单决赛。对阵双方一个是日本选手,一个是——林小溪。十五岁的林小溪,第一次打进世锦赛决赛。
苏愿荞看着屏幕,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握拍的动作。张继科看见了,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打进决赛了。”他说。
苏愿荞点头。“看见了。”
“你觉得她能赢吗?”
她想了想。“能。”
“为什么?”
“因为她眼睛里的光,”她说,“和我当年一样。”
张继科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
比赛开始了。第一局,林小溪输了,8比11。第二局,赢了,11比9。第三局,输了,7比11。第四局,赢了,11比6。2比2。第五局,赢了,11比4。3比2。第六局,9比10,对手的赛点。
苏愿荞握紧了张继科的手。
林小溪发球。对手接过来,她对反手,对反手,变直线——对手扑过去,回过来,她侧身正手反拉。球擦网落下去,落在对手台面上,弹起来,飞出去。10比10。
全场炸了。苏愿荞的眼眶红了。
最后一球。对手发球,林小溪拧起来,对反手,对反手,对反手——打到第十二板,对手变直线,她早有准备,侧身正手反拉。球砸在对手台面上,弹出去。
12比10。她赢了。
林小溪放下拍子,跪在地上,捂住脸,哭了。全场在欢呼,她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嘭,嘭,嘭。
苏愿荞看着屏幕,眼泪流下来了。张继科伸手擦掉,动作很轻,很慢。
“她赢了。”他说。
苏愿荞点头。“她赢了。”
“和你当年一样。”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和那年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张继科。”
“嗯?”
“你说,那颗球,还会传下去吗?”
他看着她。很久很久。
“会。”他说,“一直会。”
她笑了。把头靠在他肩上。很轻,像怕压疼他。
窗外夜色很深。电视里的光芒照在他们身上,照着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照着一辈子的时光。
“张继科。”
“嗯?”
“明天还去训练馆吗?”
他笑了。“去。”
“还走得动吗?”
“走不动就慢慢走。”
她笑了。那种笑,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