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深秋,张继科的腰伤复发了。
苏愿荞是训练间隙听陈梦说的。陈梦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听说挺严重的,昨天理疗做到半夜。”苏愿荞握着拍子的手紧了紧,没说话,继续打球。但那一整天,她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7号球台那边飘。
他没来。
一整天都没来。
晚上加练结束,她坐在挡板边,腿伸直,后背靠着冰凉的铁皮。头顶的灯很亮,照得地板反光。7号球台的对面空荡荡的,没有那个人,没有那颗球,没有那些“再来”和“还行”。她坐在那里,看着那片空,忽然觉得心里也空了一块。
她站起来,往外走。
理疗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她站在门口,抬手想敲门,手指悬在门板前面,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敲了。
三下。很轻。
“进来。”
她推开门。张继科趴在理疗床上,脸埋在胳膊里,上衣脱了,露出后背。腰上贴着电极片,连着几根线,理疗仪嗡嗡地响。他没抬头,声音闷在胳膊里,“放那就行。”
她没动。
他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带着点苦。“怎么是你?”
“听说了。”她说。
他看着她,没说话。她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理疗室很小,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他的呼吸。电极片贴在他腰上,线连着仪器,数字跳动着。她看不懂那些数字,但她看得见他腰上的伤——不是一处,是好几个地方。肌贴的痕迹,淤青的痕迹,还有旧的疤痕。那些痕迹叠在一起,像一张地图,画着他这些年走过的路。
“疼吗?”她问。
“不疼。”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笑了一下。“有点。”
她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陪着他。理疗仪嗡嗡地响,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理疗结束了。他坐起来,从旁边拿起衣服,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皱着眉。她想帮忙,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
他穿好衣服,看着她。“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
“走吧。”他说,已经站起来了。
他们走出理疗室,走在走廊里。走廊很长,两边的灯白得刺眼。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控制着什么。她走在他旁边,也走得很慢。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左一右,叠在一起。
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下来。
“张继科。”
他停下来,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训练?”
他想了一会儿。“不知道。”
她看着他。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但亮底下有别的什么东西。那种东西她没见过,不知道叫什么。
“那我等你。”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好。”
那天之后,他消失了三天。三天里,苏愿荞每天六点到训练馆,7号球台的灯都是灭的。她一个人热身,一个人练球,一个人加练到很晚。发球机吐出一颗一颗球,她一板一板打回去,嘭,嘭,嘭。整个球馆只有这一个声音。她打到手指发麻,打到腿开始抖,打到汗水把地板洇湿一片。然后她关掉发球机,坐在挡板边,看着对面的空。
第三天晚上,她加练到快十一点,收拾东西准备走。推开门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靠着墙,手里拿着瓶水,看着她。
她站在原地。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你去哪了?”她问。
“养伤。”
“养好了?”
“没有。”
她看着他。他瘦了一点,眼睛下面的青更深了,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那回来干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很久很久。“想你了。”
她愣住了。他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里有东西,那种东西她没见过,又好像见过——在那些凌晨两点的深夜,在那些他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的时刻。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那种酸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压都压不住。她把头转开,看着别处。
“走吧。”她说,“回去睡觉。”
“你呢?”
“我也回去。”
她往前走。他走在她旁边。两个人走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下来。
“张继科。”
“嗯?”
“明天几点?”
他看着她。“六点半。”
她点头。“别迟到。”
他笑了。“不会。”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她推开训练馆的门。7号球台的灯亮着。他站在球台边,手里拿着一筐球,看着她走过来。和每一天一模一样。
她走到球台这一端,拿起拍子,看着他。他从筐里拿起一颗球,握在手心里。
“能行吗?”她看着他的腰。
“能行。”
她把球发过去。他接住。嘭。嘭。嘭。打到第十板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但球还是接住了。第十五板,又顿了一下。第二十板,他的动作开始变形,腰不敢动了,靠手臂硬拉。
她停下来。“够了。”
“继续。”他说。
“张继科——”
“继续。”
她咬着牙,把球发过去。他接住。一板,两板,三版。打到第三十板的时候,他把球拉了一个大角度,球砸在台面上,弹出去。她没接到。
他站在原地,喘着气。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他没擦。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疼。那种疼不是她的,是他的。但她能感觉到。
“张继科。”
他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练,伤好不了。”
他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练,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他还是没说话。
她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她放下拍子,绕过球台,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近到能听见他的呼吸。
“张继科。”她说,“你听好。”
他看着她。
“你伤没好之前,不许加练。不许硬撑。不许——”她顿了顿,“不许一个人扛。”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种笑,带着点苦,带着点别的什么。
“苏愿荞。”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凶了?”
她看着他,没笑。“从你受伤那天开始。”
他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落在她头顶。很轻,像怕碰坏什么东西。
“好。”他说,“听你的。”
那天晚上,训练馆的灯九点就灭了。她陪他做完理疗,陪他走回宿舍,陪他站在楼下说了很久的话。说的都是有的没的——今天的球,明天的训练,食堂的菜。谁都没提那个话题,那个关于伤、关于还能打多久的话题。
但他知道她知道。她也知道他知道。
她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苏愿荞。”
她停下来,回头。
他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她的眼睛。
“谢谢你。”
她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
“别谢。”她说,“等你好了,请我吃饭。”
他笑了。“好。”
她转身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路灯照着他一个人,影子在地上,孤零零的。但他笑了。那种笑,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