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锦赛前一周,队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苏愿荞走进训练馆的时候,一眼就看见7号球台边站着的人。四十多岁,寸头,眼眶很深,双手背在身后,正盯着球台上对练的两个人看。
张继科在对面的球台。他看见了那个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练球。
但她看见了。那一瞬间,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那是谁?”她问旁边的陈梦。
陈梦压低声音:“肖指。继科以前的主管教练。”
苏愿荞没说话。肖指这个名字她听过。带张继科走过大满贯的人,也是在他最低谷的时候离开的人。据说那年世锦赛,张继科输完球,一个人在球馆练到凌晨四点,肖指没来。第二天,调职的通知就下来了。
后来张继科再也没提过他。
“来干什么?”她问。
“不知道,”陈梦说,“听说要回来带队员。”
苏愿荞的视线落在张继科身上。他在练发球,一个接一个,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她认识他三个月了,三个月,7号球台的每个深夜。她看得见他手腕那一点点不自然的僵硬。
那天下午的训练,他没再往7号球台那边看。但肖指一直在。站在场边,和几个教练说话,偶尔在本子上记什么,眼神不时扫过来。
苏愿荞注意到,肖指看的是自己。
晚上九点,训练结束。她收拾东西,站起来的时候,肖指走过来。
“苏愿荞?”
她点头。
“我是肖战,”他说,“看了你今天的训练,反手不错。”
“谢谢肖指。”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她转过头,去找张继科。
他不在。
球馆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的包也不在原来的位置。她快步走向7号球台,空荡荡的,只有挡板边放着一卷用过的肌贴。
她把肌贴捡起来,捏在手心里。
凌晨一点,她去了训练馆。
灯亮着。
她推开门,脚步声在空旷的场馆里回响。7号球台那边,有人在对着一筐球练发球。一颗,两颗,三颗——捡起来,再来。动作很重,每一板都像是要把球打穿。
她走过去,站在球台这一端。
他没抬头。
她也没说话,从筐里拿起一颗球,发过去。他接住,回过来。她再发,他再接。就这样,一筐球打完了,又一筐球打完了。整个球馆只剩下这个声音:嘭,嘭,嘭。
打到第三筐球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你知不知道他来干什么?”
她没回答。
他捏着球,盯着台面,声音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来看新人。挑下一个。”
她站在球台对面,看着他。灯光太亮,他脸上所有的线条都被照得清清楚楚。眉骨,鼻梁,下颌线,还有眼底那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
“他看的是你。”他说。
她把球捡起来,握在手心里。
“我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你怎么想?”
她没回答。走到球台边,把球放在台面上,推过去。球滚过白线,停在他面前。
“张继科,”她说,“你当年跟他,是怎么跟的?”
他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问你,”她一字一字说,“当年你跟他,是怎么跟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没有安慰,没有同情,什么都没有。只是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很久,他低下头。
“就那么跟的。”他说,声音哑了,“每天练,每天打,打到爬不起来为止。他就在场边站着,从来不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在。”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
这三个字落下去,整个球馆都安静了。
她把球拿起来,发过去。他没接,球砸在他身上,落在地上,滚远了。
“张继科,”她说,“我不是他。”
他抬起头。
“我在这。”
还是那两个字。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他站在挡板边,她站在球台对面,中间隔着两米长的绿色台面,和无数个凌晨累积起来的沉默。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是从更里面。
“你知不知道,”他说,“你有时候挺烦人的。”
“知道。”
“烦人还来?”
“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很久之后,他弯腰把球捡起来,握在手心里。
“继续。”
她发球。他接。白色小球在球台两端飞来飞去,打到手指发麻,打到腿开始抖,打到整个球馆只剩下同一个声音。凌晨三点,他们终于停下来。
她收拾东西,背上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张继科。”
他正在贴冰袋,没抬头。
“明天还来吗?”
他没回答。她推开门,走了。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一个人坐在球馆里,腿上搁着冰袋,手里还捏着那颗球。很久之后,他把球举起来,对着灯光看。白色的球在灯光下反着光,刺得眼睛发酸。
明天还来吗。
他把球放下,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7号球台。
灯还亮着。
亮得跟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