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俱乐部周边的街区已经“醒”了。如果那能叫作醒的话。在这一带做买卖的人,从没有固定的作息。
费可竖起衣领,步行两个街区回到自己的巡逻车。冰山俱乐部和停车点之间的小巷里早已挤满了人。瘾君子蹲在门洞里,有的在抽烟,有的对着墙小便,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尿骚味。
他从人群中穿过。大多数人还有点求生本能,认出是警察就往后缩。但总有那么一个例外。
一个瘦得像骷髅的家伙跌跌撞撞冲到他面前,嗨得连自己在哪个星球都未必知道。费可侧身避开,站稳脚步,狠狠一推,那人直接摔进一堆垃圾袋里。
另一个胆子更大。或者说更蠢。的家伙从侧面冲过来,伸手就去抢费可的夹克,大概以为能在他反应过来前偷走钱包。
费可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瘾君子应声倒地,其他人立刻缩回阴影里。
“等我有空再陪你们玩。”他低声骂了一句,打开车门。
他钻进去,用力甩上车门,使劲搓了搓手。暖气要很久才会热起来,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发麻。他刚要拧动点火开关,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艾伦的名字。
费可接起:“说。”
“长官。乔治和史蒂文……负责查服装店的那两个人,死了。”
费可伸向钥匙的手僵在半空:“你说什么?史蒂文是文职,是技术人员,他为什么会出外勤?”
“我们人手不够,警长以为去服装店查销售记录不会有危险。他们……长官,他们在街上突然吵了起来,然后两个人都拔枪互射。”
乔治确实懒,甚至可以说懦弱,但他好歹是个警察,穿过同样的警服。而史蒂文……天啊,史蒂文还是个孩子,才二十三岁,跟父母一起住,在法医实验室里分析纤维和血迹。他根本就不该出外勤。
“地点?”
“伯恩利区,河边。有多名目击者。”
“我马上到。”费可拧动钥匙,引擎轰然启动。
他一脚踩下油门,轮胎在半融的积雪上空转,发出尖锐的嘶鸣,巡逻车猛冲出去。
费可赶到时,现场已经拉起警戒线。黄色胶带在寒风中飘动,一小群围观者聚在外面。一辆西区巡逻车斜停着堵住街道,两名穿制服的警员站在尸体旁。
费可熄火下车,目光立刻落在路中间的尸体上。
乔治和史蒂文……或者说,他们残存的躯体。
两人相距不到五米,以镜像姿势倒在地上,都是头部中枪。在寒冷的空气里,他们身下蔓延开的血液已经开始结冰。
“哟,这是谁来了。”
他转头看见一名西区警员靠在巡逻车上,双臂交叉,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很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
“我还以为凶案组或重案组会接手,”那警员继续说,“没想到东区巡逻队也敢凑上来。怎么,派你来收拾自家烂摊子?”
费可没理他,径直走向尸体,蹲在乔治身边。两人都是近距离开火,直接瞄准对方的头部。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西区警员离开车子,走近几步,“你们的人光天化日互射,整个警局的脸都被丢光了。要是你们东区警察少拿点黑钱,多干点正事。”
“他们开火前去过哪里?”
“什么?”
费可缓缓起身,转向那名警员:“我问,他们开火之前,去过什么地方?”
那人眨了眨眼:“我……我怎么知道?我刚到。”
费可上前一步:“所以你什么有用的都不知道,倒是有大把时间乱嚼舌根,是吧?”
“你嘴巴放干净。”
“回答问题,要么闭嘴,让我干活。”
那警员脸涨得通红,但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指向二十米外的一家店面:“目击者说,他们从那家店里出来。”
费可已经动身了。
布鲁姆时尚艺术店……招牌在风中轻轻摇晃。透过橱窗,可以看到一排排色彩鲜艳的裙子和职业装。他推开门,门上的小铃铛叮当作响。
柜台后,一名年轻女子僵在原地,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哥谭警局。”他亮出警徽,“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是、是,警官。”她连忙点头,“刚才你的同事已经问过我了,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他了。只是……天啊,太可怕了。”
费可走近柜台,尽量保持语气平稳:“那两个死者,刚才来过这里。他们问了你什么?”
“他们问最近有没有人来买蓝色的裙子,就是……那种扮演用的裙子,带白色围裙的。”她摇了摇头,“但我这里不卖那种东西,全是成年人穿的,职业装、晚礼服之类的。”
费可注视着她的眼睛。她看上去确实受惊,但这说明不了什么。如果疯帽匠已经控制了她,她甚至不会知道自己在撒谎。
“这条街上还有别的服装店吗?”
“有。”她指向东边,“往那边大概两百米,他们做戏服和童装。”
她话音未落,费可已经冲出门。
费可狂奔。
在哥谭清晨的街道上狂奔两百米,绕过行人,翻过一段半塌的铁丝网。他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散开,肺部被冷空气和剧烈运动灼得生疼,但他没有减速。
羽毛与花朵戏服精品店。招牌被漆成明快的淡彩色。
他猛地撞开门。
“警。该死!”
他踉跄后退,差点踩进地上正在蔓延的血泊。血还是温的,还在扩散。意味着他刚刚错过……
店主坐在面朝大门的椅子上,双眼圆睁,目光空洞,右手还紧紧攥着一把厨房用刀。她用那把刀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伤口狰狞地张开,被切断的颈动脉将鲜血喷溅在身后的墙上。要对自己造成这种程度的伤害,需要极大的力量。大多数人就算想自杀也做不到,求生本能会让手犹豫,伤口不够深。
但她做到了。
她身后的墙上,用她还在滴落的鲜血写着一行字:
砍掉她的头。
费可盯着那行字。是命令?是指示?还是疯帽匠想逼她完成仪式,而她在写完之前就死了?
动静吸引了他的目光。她脚边的金属垃圾桶里,火焰正在跳动。纸张在火中卷曲、碳化。
“该死!”
他猛冲上前,抓起垃圾桶狠狠扔出门外,甩到街上,跟着冲出去,用力踩踏燃烧的纸片,试图抢救点什么。
但已经太晚了。大部分文件已经烧成灰烬。风卷着残骸飞起,散落在街道上,消失在灰暗的天空中。
他蹲下身,在残烬里翻找。只有几片烧焦的碎片,几乎无法辨认。采购单、销售收据。没有任何能指向疯帽匠的线索。
他在原地蹲了很久。
三条人命。
就为了掩盖一堆该死的文件痕迹?
哥谭警察总局证物室
荧光灯嗡嗡作响。费可已经在证物室站了二十分钟,看着爱德华整理他从火里抢救出来的烧焦纸片。
“有线索吗?”他问,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想听亲口确认。
爱德华头也不抬地摇了摇头:“几乎全烧了。我能复原的几片都是老顾客,没有人买过和爱丽丝戏服匹配的东西。”
“操。”
费可握紧拳头,恨不得一拳砸穿什么东西,然后才想起这是别人的工作区。他环顾四周,想找个能砸的东西,却什么也没找到。最后只能狠狠一拳砸在自己掌心,疼得指尖发麻。
“冷静点,费可。至少我们确认了催眠的方向是对的。现在要弄清楚他是怎么做到的。”
证物室门开了,戈登走进来:“爱德华,情况怎。”
他看见费可,顿了一下,简短点头:“维塔雷警官。”
他身后,布洛克慢悠悠走进来,一只手拿着半个啃剩的甜甜圈。他看了费可一眼,嗤笑出声。
“又是你?这是什么,流浪汉巡警和谜语人死党聚会?”他咬了一口甜甜圈,嚼得满嘴都是,“你们东区警察不用干活吗?还是忙着在街角小店收保护费?”
“起码没用的醉鬼破不了案,所以我们得站出来,替你们干活。”
布洛克的笑容瞬间消失:“你说什么?”
“我说你就是个酒鬼。”费可完全转过身面对他,“所有人都知道。你上班半醉半醒,枪都快握不稳,酒驾罚单多到内务部都懒得归档。所以你与其乱吠,不如再去拿个甜甜圈,让还有脑子的人查案。”
布洛克气得脸色发紫:“我干这行的时间比你岁数都大。”
戈登插到两人中间:“都闭嘴,这对破案没有任何帮助。”
布洛克又狠狠瞪了费可几秒,转身跺着脚走出证物室,嘴里不停低声咒骂。戈登深深地看了费可一眼。
“试着和其他探员好好相处,我们都是一边的。”
“是吗?”费可反问,但戈登已经走了。
爱德华轻轻清了清嗓子:“说真的,跟重案组作对,对你的职业生涯没什么好处。”
“去他的。”费可揉了揉脸,“你刚才说什么?疯帽匠是怎么做到的?”
爱德华站起身,走到墙边的白板前,拿起笔一边写一边说:
“精神控制主要有三种方式:心理暗示、电子干预、或是超自然能力。”他画了三个圈,分别标注。
“心理暗示需要面对面接触和持续互动,对嫌疑人来说风险太高,他必须亲自见每一位受害者,而且也解释不了大规模催眠。”
他划掉第一个圈。
“超自然能力……这么说吧,如果真是这个,我们面对的就不只是一个连环杀手,而且我们根本拦不住他。”
他划掉第二个圈。
“那就只剩下电子干预。一种能通过电磁脉冲或类似技术影响大脑活动的装置。”他点了点第三个圈,“理论上是可行的。经颅磁刺激、深部脑刺激,甚至一些超声波实验研究都有相关方向。”
“你是说,这家伙造了一台洗脑机器。”费可面无表情地说。
“我是说,这是唯一符合所有证据的解释。”爱德华转向他,“但问题在于,如果他在用电子设备,就应该留下痕迹。物理证据、因过度暴露在电磁场中造成的脑损伤,或是细胞病变。”
他拿起桌上一份档案递给费可。
“十五名溺亡女孩的尸检报告里什么都没有。但乔治、史蒂文,还有那名店主呢?如果疯帽匠被逼到绝境,让他们自相残杀、自杀,他很可能把功率调到了最大。”
“你想解剖他们。”
“我想检查他们的大脑。”爱德华纠正。
“你没有解剖授权。”费可提醒他,“那是戈拉医生的工作。”
“他就是个每天混日子、五点准时下班的官僚。我能做,我只需要授权。”
“戈登。”费可说,“他可以找埃森警长特批。我去跟他说。”
一小时后……
证物室门再次打开。戈登走了进来,这次只有他一个人:“爱德华,我跟埃森警长谈过了。鉴于案件紧急,她批准紧急特别授权。你可以对乔治、史蒂文以及那名文职受害者进行解剖。这不属于你正常管辖范围,别让我为你出头后悔。”
“明白。”爱德华点头,戈登离开。
证物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灯光在嗡嗡作响。他站在原地,拿着解剖授权书。
然后他抬起头。
“费可……你们东区……还缺人吗?”
费可忍不住笑了起来:“当然缺,缺爆了。”
他两步跨到爱德华面前,狠狠给了他一个熊抱,用力拍着他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