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凌晨的火车站,空旷清冷,像是被连夜的寒风彻底涤荡过。
偌大的候车厅寥寥无人,零星几个赶路的旅客裹紧外套,靠着长椅昏昏打盹。
惨白的白炽灯铺洒在水磨石地面上,映出一片干干净净的冷亮,将冬夜的萧瑟衬得淋漓尽致。
林栋哲早早等在了检票口旁。肩上挎着鼓鼓的黑色帆布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提前备好的泡面和两个搪瓷水杯,样样收拾得妥帖周全。
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进入口,当看见裹着一身软糯米色棉袄的沈星糯缓步走来时,他眼底的慵懒瞬间褪去,骤然亮了起来。
他大步上前,自然而然抬手,想去接她肩头背着的小巧挎包。
沈星糯轻轻侧身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按住自己的包,眉眼带点嗔怪地看着他。

你手上、肩上都拎满东西了,还嫌自己手不够用?别逞强。

我一个男生,这点分量算得了什么。
林栋哲压根不听,伸手稳稳接过她的小包,随手挎在自己肩头,指尖轻轻掂了掂,挑眉轻笑。

还挺沉,没少装东西吧?一会儿上车先歇着,不用管行李。
凌晨的老式慢车,乘客不算少,卧铺车厢大半铺位都有人,只是过道安静。林栋哲拿出两张车票核对清楚,侧身护着她往里走,最后停在最靠里的隔间。
隔间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靠窗户的下铺整整齐齐铺着白床单,对面下铺空着,上铺的床位叠得方方正正。
林栋哲把行李往墙角一放,抬手轻轻拍了拍靠窗的下铺,语气温柔又稳妥。

你睡这张,靠着窗户,离过道远,踏实。
沈星糯扫了眼对面空置的下铺,又抬头看了看上面的上铺,眼里带着几分疑惑。

你不是说订了两张挨着的下铺吗?怎么你睡上铺去了?

上车的时候碰着个阿姨,陪着老母亲坐车,老人腿脚不利索,爬不动上铺。
林栋哲说得轻描淡写,随手把帆布包往上铺架子上塞,动作麻利。

我寻思我年轻,睡上铺抬脚就上去了,跟人换了。

人家要补我差价,我没要,多大点事儿。
他说着抓住上铺的栏杆,胳膊微微发力,两三下就翻身躺了上去。微微调整姿势试了试床位,随即侧过身,低头望向下方的沈星糯,露出一抹干净灿烂的笑。

上铺清净,还能看着咱们的行李,挺好。

你睡下铺,夜里起夜、喝水都方便,不用爬高。
沈星糯静静站在床铺边,望着上铺少年挺拔的身影,心口软软的。
她哪里不知道,他当初特意抢两张挨着的下铺,本就是想着夜里能互相照应。可撞见旁人有难处,他二话不说就让了出去,半点不心疼多花的票钱,也不念叨自己半夜爬着不方便。这份藏在漫不经心里的热乎心肠,比说多少好听话都动人。
她没再多说,只轻轻应了一声,弯腰脱鞋,蜷着身子躺进柔软的被窝里,乖乖缩好手脚。
没过多久,火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规律的哐当声响,不急不缓,伴着车厢轻微的摇晃,成了冬夜里最安稳的白噪音。
隔间的壁灯被拧到最暗,暖黄的微光晕开一方小小的天地。清冷的月光透过车窗缝隙斜斜洒进来,落在地板上,随着车身晃动,光影轻轻摇曳。
沈星糯闭着眼睛,在温柔的颠簸里渐渐有了睡意,迷迷糊糊沉入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行至一段颠簸路段,火车猛地剧烈一晃。她身子顺着惯性往床沿滑了半寸,朦胧的睡意瞬间消散,心头掠过一丝慌乱。
黑暗里,她下意识抬手,想去抓床边的栏杆稳住身形。
指尖刚刚触到冰凉的床沿,还未握紧,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忽然从斜上方轻轻伸了下来。
力道很轻,带着十足的小心翼翼,稳稳裹住了她悬在半空的微凉指尖。
沈星糯骤然一怔,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顺着那只温热的手抬眼望去,借着昏暗的光影,看清了眼前的模样。
林栋哲不知什么时候醒的,半个身子探在上铺护栏外面,悬在半空,只为伸手够到她。黑暗模糊了他的眉眼,却挡不住掌心源源不断的暖意,带着常年触碰机械零件的细碎薄茧,温柔地包裹住她冰凉的指尖,像护着一件无比珍贵的珍宝。
他没有说话,安静得没有一点动静。
没有更进一步的逾矩,没有多余的动作,就只是安安静静地握着她的手,替她稳住摇晃不安的方寸天地。
火车依旧缓缓前行,哐当声绵延不绝,车厢光影明明灭灭,温柔缱绻。
沈星糯紧绷的指尖慢慢放松,在他温热的掌心里轻轻蜷了蜷,又一点点舒展,终究轻轻、缓缓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一上一下,一凉一暖,两只手就这么十指相扣,安静地依偎在夜色里。
他就这般维持着别扭又费力的姿势,稳稳握着她的手,从深夜沉沉,一直守到天际翻涌开淡淡的青灰曙光。
天色渐亮,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
过道传来旅客走动、洗漱、整理行李的细碎声响,打破了整夜的静谧。
沈星糯其实早就醒了,却刻意闭着眼不敢动弹。指尖被他握了整整一夜,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麻意丝丝缕缕缠满心口,烫得她心底一片温热柔软。
她悄悄掀开眼睫,睁开一条细缝。
晨光微熹里,林栋哲还维持着昨夜别扭的姿势,半个身子探在护栏外,手掌依旧牢牢握着她的指尖,睡得安稳又沉熟,仿佛彻底忘了松开。
沈星糯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下一秒,他像是被这细微的动静惊醒,指尖倏地一松,飞快收回了手。喉间溢出一声带着浓重睡意的含糊闷哼,下意识翻了个身,背对着下方。
在寂静的晨光里,她清晰听见他极轻地嘟囔了一句,带着没睡醒的软糯鼻音。

……手麻了。
整整一夜,姿势别扭,手臂发麻,却自始至终,没舍得松开她半分。
沈星糯立刻闭上眼,将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柔软的棉被里。
心底的甜意汹涌翻涌,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怎么压都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