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糯攥着盖了教务处红章的回执站在机械系工坊门口时,自己都觉着这趟来得有点猝不及防。
期中周刚收尾,系里派她送联合竞赛的纸质资料到交大教务处,事毕顺着林荫道往校门走,脚底下不知怎么就拐了弯。
她没提前往宿舍打公用电话,只上周通电话时听他提过一句,这周全泡在工坊赶机器人社团的参赛件。
本就是碰运气的事,见着了打个照面,见不着就直接回校,也不算白跑。
工坊的卷闸门只拉了半幅,里头断断续续传出金属磕碰的轻响,混着机油和铁锈的淡味飘出来。
她站在阴影里往里望了一眼,目光扫过摞得老高的零件盒,很快就定在了林栋哲身上。
他穿了件洗得发旧的深灰工装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利落,指节上沾着浅黑的机油,正低头拧底座的螺丝。
旁边站着个戴眼镜的男生,蹲在地上递万用表,嘴里念叨着参数不对,他头都没抬,只含糊“嗯”了一声,指尖拧螺丝的动作半分没停,眉峰微蹙,是做事时惯有的专注劲儿,漫不经心里又透着点认真。
沈星糯没出声,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等,心想等他拧完这颗再说。可没等半分钟,林栋哲却像是忽然有所感应,猛地抬了头。
四目相撞的瞬间,他手里的扳手明显顿了半秒。原本沉在零件上的眼神倏地亮了,像暗夜里忽然划亮的火柴,连眉梢都跟着挑了起来,半点没藏住眼里的意外和喜色。
他没磨蹭,侧头对着旁边的男生丢下句。

你先调着,我出去会儿
随手把扳手往工作台上一搁,抓过旁边的抹布胡乱擦了两下手,大步就往外走。

怎么跑过来了?
他站在她面前,身上的机油味混着肥皂香扑过来,意外地不难闻。抹布还攥在手里,指缝里的油渍没擦干净,蹭了点在工装裤腿上,他也毫不在意,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给老师送资料,顺道过来看看。
沈星糯仰头看他,他额前碎发沾了点薄汗,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落拓的少年气。

你忙你的就行,我看一眼就走,不耽误你。

忙什么,歇半小时的工夫还没有?
他嗤了一声,把抹布往裤兜里一塞,侧身带路。

走,带你绕后面去,旧实验楼那边有片梧桐道,这会儿夕阳正好看。
他回工坊跟队友多交代半句,之后带着她往教学楼后面走。
深秋的梧桐叶落了满地,鞋底碾过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期中周各自熬了大半个月,乍一见,两人都觉着对方脸颊尖了点,却都没直说,只脚步放得很慢,踩着碎光往前走。

竞赛零件调得顺吗?
沈星糯踢了踢脚边的落叶。

还行,下周联调完差不多就能送检。
林栋哲手插在工装裤兜里,走在她靠马路的那侧。

你呢?上周电话里听着鼻音都重了,论文熬到后半夜了?

都收尾了,也没那么累。
她嘴角不自觉弯了点,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踝,凉丝丝的。
走着走着就拐进了旧实验楼的连廊。红砖墙面爬着半枯的爬山虎,夕阳从廊柱的缝隙里斜切进来,落了满地碎金,连浮尘都在光里慢悠悠地飘。
廊下很静,风声都被砖墙挡了大半,只剩两人的脚步声轻轻回响,一下,又一下,像踩在心尖上。
沈星糯走得靠外,肩头落了片飘进来的梧桐白絮,自己半点没察觉。
林栋哲脚步忽然顿住,停在了她面前。

别动。
他声音压得很低,比平时哑一点,带着点刚说话少的干涩。
沈星糯下意识抬眼。他微微俯身,右手抬了起来,朝着她的肩头伸过来。
距离骤然拉近,她能清晰看见他下颌线干净的弧度,看见垂落的眼睫长而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他指尖还带着点刚握过金属零件的微凉,轻轻蹭过针织衫的肩头,捻起那片轻飘飘的白絮。
动作很慢,慢到她能数清他眼睫的颤动,慢到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连廊外的风声都好像远了。
他捻着梧桐絮没立刻收回去,目光顺着她的肩头慢慢往上移,掠过脖颈,落在她的脸颊上,最后定在她的眼睛里。
廊下光影半明半暗,他的眼神很深,裹着化不开的暖意,又藏着点没说出口的、沉了很久的情绪,像深潭里的水,看着平静,底下却翻着浪。
两人就这么站着,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香,近得呼吸轻轻交缠在一起。
沈星糯心跳忽然乱了节拍,指尖蜷了蜷,想往后退半步,脚却像钉在了地砖上,挪不动分毫。
林栋哲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往前又凑了半寸,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沈星糯下意识眨了眨眼,预想中的触碰没落下来,只感觉到他微凉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带着点薄茧的微痒,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这儿也沾了点灰。
他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气音扫过她的耳尖,烫得人发麻。
等她回过神,他已经直起身,指尖捏着那片梧桐絮,随手往廊外一扬。
风卷着白絮飘远,他重新把手插回兜里,像是刚才的暧昧拉扯全然没发生过,语气自然得很。

等这学期考完放寒假,咱们先去海边待两天,逛完再回家。

我查了车次,凌晨的慢车卧铺,早上到刚好能赶上日出。

你要是愿意,我回头就把票订了。
话题转得顺理成章,沈星糯的脸颊却悄悄泛了热。
她当然懂这意味着什么。放寒假先不回家,两个人一起去海边待两天,从日出逛到夜色沉下来,是完完整整只属于他们的短途旅行。
在一起这么久,不是没凑过一整天的约会,可离家在外住一晚,还是头一回。
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又慌又甜。她沉默了几秒,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几乎要融进风里。

好啊。
林栋哲侧头看她,眼睛亮得惊人,像落了满星子,嘴角的笑意彻底藏不住了。

行,回去我就订两张挨着的下铺,夜里你要是渴了醒了,喊我一声就行。
他语气自然,没刻意说什么分寸话,只指尖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

到了地方先把行李放下,再去海边等日出。
沈星糯脸更热了,低头盯着地砖缝,没好意思接话,只脚尖轻轻碾了碾地上的碎叶。
他没再逗她,抬腕看了眼旧手表。

快到点了,送你去校门。晚了赶不上那趟直达的公交了。
回去的路走得比来时快。到校门时,公交车刚好缓缓从路口驶过来。
车开出去很远,她扒着车窗往后望,还能看见他站在原地,身影嵌在橘色的夕阳里,像一幅浸了暖光的画,久久没动。
她靠在车窗上,指尖轻轻摸着刚才被他碰过的脸颊,温度好像还残留在上面。
车窗外的梧桐树飞快往后退,她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廊下的画面。他俯身的弧度,微凉的指尖,还有那双深不见底、却清清楚楚只映着她一个人的眼睛。
寒假的海,凌晨的慢车,并肩看的日出。
她轻轻弯了弯嘴角,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