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惊戈不曾辩解流言真伪,不曾上书自辩清白,反而一纸密折送入紫宸殿,随折一同递至御前的,还有那枚象征北境十万兵权、赫赫威严的镇北军兵符。
折子字句恭谨,态度坦荡忠贞,却句句扎在帝王最痛的软肋上。
她言:臣世代忠良,一生忠君戍边,从无二心。然如今流言汹汹,朝野皆疑陛下忌惮褚家、忌惮边军权重。
臣惶恐不安,深恐自身手握重兵、身居东宫未婚妻之位,反倒累及圣名、引天下人揣测君心。
为避朝野猜忌、以安君心、以证忠心,臣自愿上交镇北军兵符,恳请陛下收回兵权。
除此以外,折末一句,更是彻底斩断皇家退路——
臣家门屡遭非议,身世尴尬,朝野隔阂已生。
惶恐自身资质不配东宫,恐污储君清誉、累皇家体面,特此恳请陛下,恩准解除臣与太子婚约。
折子落于御案,兵符沉于鎏金托盘。
庆帝望着那方兵符、看着纸上端正决绝的字迹,一时心头五味杂陈,震怒、忌惮、棘手、无奈,尽数翻涌。
这兵符,他万万不敢收。
一旦收下,便是当众坐实了满城流言——
是他忌惮褚家权重,是他容不下忠良,是他蓄意打压、刻意清算旧部。
这婚约,他更是万万不敢准。
一旦准许解除,便是坐实皇家心虚,坐实朝廷刻意疏远、猜忌褚氏遗孤。
进退皆是死局。
可比起个人颜面,庆帝更惧的是这桩事背后牵动的——北境十万镇北军心。
褚惊戈身在京都,可她根在边关、威望在三军。
她是镇北军的魂,是八万亡魂、数万现存边将心中唯一的信念与公道。
如今流言汹汹,全军惴惴不安,人人都疑心朝廷凉薄、帝王寡恩。
此时此刻,半点打压、半分冷待都不敢有。
一旦冷了褚惊戈,便是彻底寒了整个北境军的心,边关必乱,朝野必崩。
万般权衡之下,庆帝压下所有私怒与猜忌,心底只剩唯一的对策:
安抚。
厚待。
稳住。
他要留住她的忠心,要消弭她的惶恐,要向全天下、向整支镇北军昭示——
朝廷从无猜忌,帝王从未凉薄,皇家待褚氏、待边功,始终恩重如山。
庆帝敛尽眼底阴翳,面上重归一派沉稳温和,即刻传口谕:
“传朕旨意,召镇北将军褚惊戈即刻入宫。”
他打算当面温言宽慰,驳回她交权、退婚的请求,赐恩安抚,抚平她心中不安,稳住摇摇欲坠的朝局军心。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最终等来的,并非那个可以当面安抚劝慰的褚惊戈,而是褚惊戈遭遇刺杀,身受重伤,此刻昏迷不醒,根本无法接旨入宫的消息。
宫中车马急促,夜色浩荡。
庆帝终究是放不下满城舆论与北境军心,压下心底所有猜忌与阴郁,连夜起驾,匆忙亲临镇北将军府探病。
随行宫人掌着明黄宫灯,一路照亮前路,却照不彻帝王眼底沉沉翻涌的晦暗。
他踏入内寝之时,整座房间静得只剩烛火噼啪轻响,药味浓郁苦涩,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