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帝立在原地,周身衣袍纹丝不动,山风猎猎却掀不动半分帝王威仪,深邃眼底波澜不显,高台之上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心思明暗,全都被他分毫不漏尽收眼底。
他先看大皇子。
一身沙场悍气浑然天成,变故骤生毫不慌乱,拔剑便挺身冲在前头,斩刺客、护御驾,出手干脆利落,坦荡直白,半分遮掩算计都没有。
庆帝心里只淡淡一句,老大,还是那股子一成不变的愚忠与蛮力。
能用,可靠,忠心无二,却终究少了该有的城府与心眼。
再看太子李承乾。
一遇惊天惊变,瞬间魂飞魄散、惊惧难安,竟刻意脚下一绊,佯装被倾倒酒杯滑倒,狼狈蜷缩在地,缩着身子一动不动,只求明哲保身。
那点苟且偷生的小聪明,拙劣浅显,可笑至极。
真当朕看不出你那点怕死的心思?
不堪大用。
三皇子李承平年纪尚小,早已吓得脸色发白,缩在一旁,本就没指望他什么。
小孩子罢了,不作数。
视线缓缓一转,落在纵身追远、远去的范闲身上。
这小子是真敢往前冲,真心护驾,真心舍命相搏,一身临机急智与江湖悍勇,全都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
庆帝微微颔首,还算有心,也算朕平日里没有白白看重、栽培于他。
最后,他的目光,轻轻落在李承泽身上。
方才在栈道上,这儿子就敢当着他的面,推太子、吓储君,疯态毕露。
此刻刺客四起,刀光剑影,李承泽却安安稳稳站着,甚至还从容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更让他心头寒意刺骨的——是李承泽身旁的女子,沐灼。
漫天杀机席卷而来,她自始至终半步未挪,连余光都未曾分给他这位九五之尊半分,全然无视帝王安危。
唯有李承平身陷险境时,她才轻飘飘抬手一捞,随手便将孩童安稳护在身后。
普天之下,敢对君王生死视若无睹之人,世间寥寥无几。
庆帝眼底平静无波,心底却已然落下一片凛冽冰刃,寒意彻骨。
老大忠诚,太子愚钝,老三孱弱,范闲拼命。
可李承泽——分明就是明目张胆,全然不将他的生死安危放在心上。
甚至,是毫不掩饰的公然挑衅皇权。
你安稳饮酒淡然自若,是笃定这场刺杀,根本伤不了他分毫?
还是说,他是生是死,你本就毫不在意?
你授意沐灼救下李承平,却冷眼旁观朕身陷险境,不肯伸出半分援手。
是在昭告所有人——你此生只护自己在意之人,朕这个父皇,这位天下之主,从来都不在你的心上。
好,很好。
庆帝缓缓收回目光,面上依旧淡漠从容,看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心底却早已暗流翻涌,巨浪滔天。
老大可用,太子可废,范闲可悉心笼络养育,李承平年幼尚可慢慢教导。
唯独这个李承泽——反骨深藏入骨,野心昭然若揭,还手握一柄只忠于他、不忠于皇室、不忠于朕的绝世利刃。
他这一生君临天下,从来不怕臣子皇子心怀野心。
可他最痛恨的,便是这种凌驾皇权、不把朕放在眼里的狼子野心。
李承泽,沐灼。
你们这一巴掌,打得真响。
真当他,不会秋后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