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呦在工位上改稿时,总感觉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种恶意的注视,而是更沉重的,像实质的重量压在脊背上。
他第三次回头,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复印机运转的嗡嗡声。

找什么呢?
……没什么。

鹿呦转回来,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屏幕上是一行没写完的台词,光标闪烁,像他莫名加速的心跳。
午休时他去了茶水间。咖啡机正在维修,他转而去接热水,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以为是高越,毕竟那兄弟俩总喜欢悄无声息地出现。他头也不回地说
你们不是去录节目了吗?

没有回答。
鹿呦回头,看见一个高瘦的男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宽松的米色毛衣,头发有些长了,遮住了半边眉毛。那双眼睛很亮,却带着某种鹿呦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惊喜,又像是痛苦。
……雷老师?

鹿呦认出来了,这是上一季的选手,“九条命”的雷淞然。
雷淞然没有动。他盯着鹿呦,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茶水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饮水机发出咕咚一声,热水接满了。
您要喝水吗?

鹿呦有些无措,往旁边让了让。
雷淞然终于迈步走进来。他的步子很大,却有些不稳,像踩在棉花上。
他在鹿呦面前停下,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淡淡香气,干净得近乎苍白。

鹿呦。
您认识我?

雷淞然笑了,那笑容让鹿呦心头一紧。不是开心的笑,是某种破碎的东西勉强拼凑起来的表情。

我认识你,三年了。
鹿呦愣住。
三年前他十九岁,刚上大二,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泡图书馆,偶尔在社交平台发一些没人看的文字。
他不记得自己认识雷淞然,这样一张脸,如果见过,不可能忘记。
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雷淞然摇头。他伸手,指尖悬在鹿呦脸侧,没有触碰,却像已经抚摸过无数次。

凌晨三点的便利店,是城市的胃在消化孤独。

但如果有人愿意陪你吃一碗关东煮,孤独就变成了温泉。
!!!!!

这是他写过的话。
三年前,在某个已经注销的社交账号上,他给一个陌生人发的私信。
那时候他刚看完一部关于抑郁症的纪录片,心情沉重,在话题广场看见一个ID叫“淞”的人发了一张药盒的照片,配文“又失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那条私信。也许是那张照片里的手太瘦了,也许是“又”字让他想起某个高中同学。
他们聊了一整夜,从抑郁症的药物副作用聊到各自喜欢的便利店食物,从为什么活着聊到明天早餐吃什么。
视频通话是凌晨四点接通的,对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说“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现在的样子”。
鹿呦说“那你看我就好”,然后对着摄像头吃了一整包饼干,然后舔了舔手指。
傻气的要命。
天亮时,那个人说“谢谢你,我想试试明天”。
我想试试明天..
我不想放弃了,我想再活下去试试看
因为你,我愿意好好活着
这句话,是雷淞然被救赎的开始,也是他这辈子最在意、最忘不了的一句话。
鹿呦回他“那我明天还找你”。
但那个账号再也没有上线过。
你是……“淞”?

雷淞然的眼眶红了。他点头,手指终于落下来,触碰到鹿呦的脸颊,冰凉而颤抖。

我找了你三年。
他的声音哽住了。鹿呦看见他眼底有泪光在闪,像碎掉的星星。

那个平台倒闭了,我试过所有方式,联系客服,报警,找黑客……都没有用。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不知道你在哪里,只知道你大概在北京,学文学,喜欢便利店,吃饼干还会舔舐手指……

直到上周,我在公司看见一个新人,马老师说叫鹿呦,中戏戏文系。

我无意中见到了入职资料,照片上的眼睛……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