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归途
(一)
夜风呼啸,路垚被乔楚生拽着在田埂上狂奔。
身后的枪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阿秀跑在最前面,蓝布衫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她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一直跑,一直跑。
三个人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远处的木渎镇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团黑影,乔楚生才停下来。
“歇……歇一会儿。”他喘着气,扶着膝盖。
路垚直接瘫坐在地上,胸口像火烧一样疼。他回头看向来路——黑漆漆的田野,什么都没有。
“陈港生……”他开口,声音沙哑。
乔楚生没有回答。
阿秀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肩膀在发抖。过了很久,她才转过身来,脸上全是泪。
“他是不是……”她说不下去。
路垚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陈港生最后那个背影——瘦削,笔直,一个人站在巷子口,面对十几个拿枪的人。
他说:“带她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路垚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陈港生的场景。那是第二卷的时候,他和秦晓曼一起被分到巡捕房,年轻,热血,眼睛里全是光。他叫自己“路先生”,语气里带着崇拜和热切。
那些都是假的。
可他最后挡在巷子口的那一刻,是真的。
“走。”乔楚生站起身,拉起路垚,“不能停。山本健二的人还会追来。”
路垚点点头,把阿贵的日记贴身藏好,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二)
天亮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苏州城外的一个小镇。
乔楚生找了一辆运货的马车,给了车夫两块大洋,让他们搭车回上海。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在乡间小路上,路垚靠在草垛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阿秀缩在车厢角落里,抱着膝盖,一直没说话。
路垚看着她,忽然问:“陈港生跟你……是什么关系?”
阿秀愣了一下,低下头。
“他……”她的声音很轻,“他是唯一对我好的人。”
路垚没有说话。
阿秀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知道我是叛徒,但没有揭发我。他帮我逃跑,帮我找地方藏身。他说,他不怪我,因为他跟我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路垚,眼睛里全是泪。
“路先生,他是坏人吗?”
路垚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他最后做的事,是好人做的事。”
阿秀捂住脸,无声地哭了。
马车继续往前。路垚靠在草垛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陈港生站在巷子口的身影。
乔楚生坐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路垚没有睁眼,但他的手伸过去,握住了乔楚生的手。
乔楚生反手握住了他。
(三)
傍晚时分,马车终于到了上海郊外。
三个人下了车,换乘黄包车进城。路垚让车夫直接去白公馆——现在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白老大的地盘。
白公馆门口,保镖看到路垚和乔楚生,连忙开门。白幼宁从里面冲出来,一把抓住路垚的胳膊。
“你们可算回来了!我听说苏州出事了——”
“没事。”路垚打断她,“白叔在吗?”
白幼宁点头:“在书房,等你们一天了。”
路垚让阿秀先在客厅等着,自己和乔楚生去了书房。
白老大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茶已经凉了。看到两人进来,他站起身,目光落在路垚身上。
“听说你们找到真的日记了?”
路垚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本日记,放在桌上。
白老大拿起日记,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凝重。
“路明……”他抬起头,看着路垚,“你大哥?”
路垚点头,声音发涩:“白叔,您认识我大哥吗?”
白老大沉默了一会儿,说:“见过。五年前,他来上海谈过生意。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他是军人,做什么生意?但我没多想。”
他合上日记,叹了口气。
“三土,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路垚攥紧拳头:“我要查清楚。如果我大哥真的跟日本人勾结,我……”
他说不下去了。
白老大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欣赏。
“你跟你爹一样,认死理。”他站起身,拍拍路垚的肩膀,“查吧。不管结果如何,白叔站在你这边。”
(四)
路垚从书房出来,阿秀还坐在客厅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没有喝。
白幼宁坐在她旁边,小声说着什么。看到路垚,阿秀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恳求的神色。
“路先生,陈港生他……”
路垚在她对面坐下:“我已经让人去查了。有消息会告诉你。”
阿秀点点头,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白幼宁叹了口气,递给她一块手帕。
就在这时,一个保镖匆匆走进来。
“乔探长!码头那边有消息了!”
乔楚生站起身:“什么消息?”
保镖看了阿秀一眼,压低声音:“我们在木渎镇那条巷子里找到了一个人。受了重伤,但还活着。”
路垚猛地站起来:“是陈港生?”
保镖点头:“已经送到医院了。医生说,能不能活下来,看今晚。”
阿秀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捂住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路垚看着她,忽然说:“去看看他吧。”
阿秀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
(五)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陈港生躺在病床上,浑身缠满了绷带,脸色白得像纸。旁边的仪器滴滴地响着,证明他还活着。
阿秀站在床边,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路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乔楚生走过来,低声说:“医生说他中了三枪,一枪在肩膀,一枪在手臂,一枪在胸口。胸口的子弹离心脏只有一寸。”
路垚倒吸一口凉气。
“命大。”乔楚生说。
路垚看着病床上的陈港生,忽然想起他在巷子口说的那句话——
“带她走。”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自己会死。
但他还是站在那里。
路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四爷,等他醒了,我想跟他谈谈。”
乔楚生点头。
阿秀在床边坐下来,轻轻握住陈港生的手。她的手在发抖,但握得很紧。
“你不能死。”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在对陈港生说,“你答应过我的,要带我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仪器滴滴地响着。
陈港生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六)
深夜,路垚和乔楚生从医院出来。
上海的夜风很冷,路垚裹紧了大衣,抬头看着天上稀稀拉拉的几颗星。
“四爷。”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乔楚生想了想:“有时候分不清。”
路垚苦笑:“陈港生是日本间谍,他骗了我们所有人。可他救了幼宁,救了阿秀,最后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乔楚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人不只有好和坏。”
路垚转头看他。
乔楚生的脸在路灯下忽明忽暗,声音很低:“每个人都有两面。陈港生是,阿秀是,你大哥也是。”
路垚的心揪了一下。
他大哥。
路明。
那个从小护着他、教他骑马、替他挨罚的大哥。那个他离家五年,唯一偷偷给他寄过钱的大哥。
如果大哥真的跟日本人勾结……
他不敢想下去。
乔楚生忽然伸手,按在他肩膀上。
“别想那么多。先把眼前的事做完。”
路垚点头。
两人沿着马路往回走。路灯一盏盏地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巡捕房门口,阿贵迎上来。
“乔探长!路先生!白小姐让人送来一封信!”
路垚接过信,拆开——是白幼宁的字迹:
“查到了。赵世安三天前来了上海,住在法租界的和平饭店。跟他见面的人,是山本健二。”
路垚的手一抖。
赵世安。
他爹的表弟。
他小时候叫他“表叔”的那个人。
他真的来了上海。
真的在跟山本健二见面。
路垚攥紧信纸,指节泛白。
“四爷,”他的声音发紧,“我们去和平饭店。”
乔楚生看着他:“现在?”
“现在。”路垚一字一顿,“在他跑掉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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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