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赴约
(一)
码头的夜,比路垚想象中更冷。
十一月末的江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裹紧了大衣,站在三号仓库门口,深吸一口气。
又是三号仓库。
这个破地方,他已经来了三次了。第一次是老王,第二次是山本健二,第三次是陈港生。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这最好是最后一次。
仓库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路垚摸了摸袖子里的掌心雷,推门走了进去。
“陈港生?”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路垚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慢慢往里走。仓库里还是老样子,堆满了木箱和杂物,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江水的腥气。
他走到仓库中央,停下脚步。
“我来了。你在哪儿?”
沉默。
然后,从仓库深处传来一个声音:“路先生,谢谢您来。”
陈港生从阴影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普通的长衫,没有带枪。
他的脸色很差,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
路垚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你这些天去哪儿了?”
陈港生苦笑:“躲。山本健二在找我。我背叛了他,他不会放过我。”
路垚问:“那你还敢约我出来?你不怕他找到你?”
陈港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怕。但我更怕你们查不到真相。”他的声音很轻,“路先生,我做错了很多事。但我想在死之前,做一件对的事。”
(二)
路垚沉默了一会儿,问:“阿秀在哪儿?”
陈港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苏州,木渎镇,王家巷七号。她改名叫王秀,在一个绣坊里做事。”
路垚接过纸条,心里却更加疑惑:“你怎么知道?”
陈港生苦笑:“因为是我把她藏在那儿的。山本健二让我监视她,但后来……我骗了他。”
路垚看着他:“你骗了他?”
“阿秀不想干了。她想跑,想离开上海,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陈港生的声音很低,“山本健二不会放过她的。他让她做的事太多了,她知道太多秘密。他只会杀了她。”
路垚问:“所以你就帮她跑了?”
陈港生点头:“我给她找了个地方,换了身份,让她在绣坊里安顿下来。山本健二以为她还藏在苏州城里,一直在找。”
路垚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帮她?”
陈港生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因为她跟我一样。都是被人利用,都是身不由己。如果我不帮她,她这辈子就完了。”
他抬起头,看着路垚,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路先生,阿秀不是坏人。她只是怕死。陈鹤年死的时候,她哭了一天一夜。她不想背叛他,但她没办法。”
路垚攥紧手里的纸条,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那真的日记呢?在哪儿?”
(三)
陈港生犹豫了一下,说:“在她手里。她藏起来了,谁都不知道在哪儿。只有她自己知道。”
路垚皱眉:“她愿意交出来吗?”
陈港生摇头:“不知道。但她欠她哥一个交代。”
路垚深吸一口气:“好。我去找她。”
他转身要走,陈港生忽然叫住他。
“路先生。”
路垚回头。
陈港生看着他,目光复杂:“还有一件事。山本健二最近在跟一个人见面。那个人,是你们路家的人。”
路垚心里一震:“谁?”
陈港生摇头:“我不知道名字。但我见过他——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说话带着北京口音。山本健二叫他‘赵先生’。”
路垚的脑子嗡的一声。
赵先生。
不是代号,是姓赵。
四十来岁,北京口音,路家的人。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路家所有姓赵的人——赵叔已经死了,而且赵叔五十多了,年龄对不上。
那还有谁?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路家有个远房亲戚,姓赵,叫赵世安,是他爹的表弟,四十出头,常年在天津做买卖,跟路家走动不多。但每年过年,他都会来路家拜年。
路垚小时候见过他几次,印象里是个很和气的人,总给他带天津的麻花和糖人。
是他吗?
他的手开始发抖。
陈港生看着他,轻声说:“路先生,我知道这很难。但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山本健二在中国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五年前的事,他也有份。”
(四)
就在这时,仓库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枪响。
路垚脸色一变,陈港生也猛地转身。
“有人来了!”陈港生压低声音,“快走!”
路垚还没反应过来,陈港生已经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仓库后门跑。
身后,仓库的大门被人踹开,几个黑衣人冲进来,手里都拿着枪。
“在那!”有人喊道。
枪声响了,子弹打在他们身边的木箱上,木屑飞溅。
陈港生推着路垚跑到后门,一把推开门——
门外,乔楚生正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枪。
“四爷!”路垚又惊又喜。
乔楚生一把将他拉到身后,抬手就是两枪。冲在前面的黑衣人应声倒下,后面的人立刻找地方躲藏。
“走!”乔楚生拽着路垚往外跑,陈港生跟在后面。
三人穿过码头的小巷,七拐八拐,终于甩掉了追兵。
在一处废弃的货棚里,他们停下来喘气。
路垚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得像要炸开。
乔楚生检查了一下枪里的子弹,看向陈港生:“还有多少人在追你?”
陈港生摇头:“不知道。山本健二的人一直在找我,今天可能是盯上我了。”
路垚忽然想起什么:“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陈港生看着他,苦笑:“因为您是路垚。您一定会来。”
路垚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乔楚生忽然开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陈港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找阿秀。她一个人在苏州,不安全。山本健二迟早会找到她。”
路垚看着他:“你去找她?你不怕被抓?”
陈港生笑了,笑得很释然。
“怕。但有些事,比怕更重要。”
(五)
路垚看着他,忽然想起陈鹤年。
那个在货仓里流干了血的男人,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替阿秀,替阿贵,替所有死了没人知道的人,讨个公道。”
现在,陈港生也要去做同样的事。
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掌心雷,递给陈港生。
陈港生愣住了。
“拿着。”路垚说,“路上用得上。”
陈港生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路先生……”
“别废话。”路垚打断他,“把阿秀找到,把日记拿回来。这是你欠陈鹤年的。”
陈港生接过枪,攥在手心里,用力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回头看着路垚。
“路先生,那个姓赵的人,还有一件事。”
路垚看着他。
陈港生的声音很轻:“他最近来上海了。我听说,他在跟一个人见面——那个人,是白老大身边的人。”
路垚心里一震。
白老大身边的人?
他猛地看向乔楚生。乔楚生的脸色也变了。
陈港生说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路垚站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白老大身边的人。姓赵。四十来岁。北京口音。
是谁?
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个人——
白老大身边有个师爷,姓赵,叫赵世昌。四十出头,据说是从北京来的,在白老大身边待了七八年,一直很受信任。
路垚见过他几次,但没怎么说过话。印象里,是个很沉默的人,总是在角落里喝茶,很少跟人打交道。
他的手脚开始发凉。
如果真的是他,那白老大知不知道?
(六)
乔楚生走过来,看着他。
“先回去。”他说,“今晚不安全。”
路垚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两人走在码头上,夜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路垚忽然问:“四爷,白老大身边的赵世昌,你了解吗?”
乔楚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了解不多。他是八年前来的,白老大很信任他。”
路垚心里一沉。
“如果他是‘赵’呢?”
乔楚生没说话。
路垚看着他:“四爷,如果白老大身边的人真的是内鬼,那白老大——”
“不会。”乔楚生打断他,“白老大不会跟日本人合作。”
路垚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再问。
两人走到码头出口,阿贵已经开着车在那里等着了。
上了车,路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名字和面孔不停地转着——赵叔、赵世安、赵世昌、陈港生、阿秀、山本健二、路明……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
但他还看不清。
车窗外,上海的夜色渐渐远去。远处,外滩的钟楼敲响了九点。
路垚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忽然说:“四爷,明天我们去苏州。”
乔楚生点头:“好。”
路垚转头看他,忽然笑了。
“你就不问为什么?”
乔楚生对上他的目光,缓缓说:“你做什么,我都陪你。”
路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酸。
他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但他的手,悄悄地伸过去,握住了乔楚生的手。
乔楚生没有挣脱。
两个人就这样握着手,在黑暗里,一路向前。
---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