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归家
(一)
火车在晨雾中驶进北京站。
路垚靠窗坐着,一夜没睡。窗外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房子,还有灰蒙蒙的人——一切都跟他记忆中的北京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
乔楚生坐在对面,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但路垚知道他没有——每次火车颠簸,乔楚生的手都会微微抬起,下意识地护住放在桌上的那把枪。
“四爷。”路垚轻声叫。
乔楚生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到了?”
“快了。”路垚指着窗外,“那就是北京。”
乔楚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灰墙灰瓦,光秃秃的树,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城楼。跟他待了十几年的上海完全不一样。
“你从小在这儿长大?”乔楚生问。
路垚点头,又摇头:“算是吧。但我没怎么出过家门。”
乔楚生看他一眼:“路家大少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路垚笑了:“四爷,你这是在损我?”
乔楚生嘴角微微扬起,没说话。
火车缓缓进站,汽笛声尖锐地响起。路垚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
乔楚生跟着站起来,拎起两人的行李:“走吧。”
(二)
出站口,一辆黑色的汽车已经在等着。
车旁站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看到路垚,快步迎上来。
“少爷!”
路垚愣了一瞬,才认出这是路家的老司机老吴。
“老吴?你怎么亲自来了?”
老吴眼圈有点红,上下打量着他:“瘦了,瘦了……少爷,这些年你可好?”
路垚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侧身介绍:“这是乔楚生,我朋友,跟我一起来。”
老吴连忙点头:“乔先生好,乔先生好,快上车,外头冷。”
乔楚生微微颔首,跟着路垚上了车。
车子穿过北京的街道,路垚一路看着窗外,不说话。那些熟悉的地名一个个闪过——前门、大栅栏、东交民巷……他小时候跟着母亲去过的地方,现在看起来既亲切又陌生。
乔楚生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停下。
路垚看着那扇门,手心沁出冷汗。
“到了。”他轻声说。
(三)
路家大宅比路垚记忆中更大,也更旧。
穿过垂花门,走过抄手游廊,路垚脚步越来越慢。两旁的下人看到他都愣住,然后慌忙行礼,有人甚至红了眼眶。
“少爷回来了!”
“真的是少爷!”
“快去告诉太太!”
路垚被这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乔楚生身边靠了靠。
乔楚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跟他并肩走。
正房的门口,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中年女人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手帕,眼睛直直地看着路垚。
路垚的脚步停住了。
那是他娘。
五年了,他娘老了。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添了皱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只有那双眼睛还跟记忆中一样——温柔,慈爱,看着他时总是带着笑。
“娘……”路垚开口,声音发涩。
路母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他,眼泪簌簌地落下来。
“三土,三土,我的三土……”她一遍遍叫着路垚的小名,“你总算回来了,总算回来了……”
路垚僵硬地站着,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离家五年,从来没想过回来。可此刻被母亲抱着,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香味,那些年拼命压抑的思念忽然翻涌上来。
他的手终于抬起来,轻轻抱住母亲。
“娘,我回来了。”
(四)
过了很久,路母才放开他,一边擦眼泪一边打量他:“瘦了,黑了,在外面吃苦了吧?”
路垚摇头:“没有,挺好的。”
路母这才注意到站在旁边的乔楚生,愣了一下:“这位是……”
“我朋友,乔楚生。”路垚连忙介绍,“上海巡捕房的探长,陪我回来看看。”
乔楚生微微欠身:“伯母好。”
路母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但很快露出笑容:“好,好,谢谢你陪三土回来。快进屋坐,外头冷。”
两人跟着路母进了正房。屋里烧着地龙,暖洋洋的。路母招呼他们坐下,又让人上茶上点心,忙前忙后。
路垚忍不住问:“娘,我爹呢?”
路母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淡了。
“在里屋躺着。”她轻声说,“你去看看他吧。”
路垚站起身,往里屋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住,回头看乔楚生。
乔楚生对上他的目光,微微点头。
路垚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五)
屋里弥漫着药味。
路秉章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跟路垚记忆中那个威严的父亲判若两人。一个丫鬟正守在旁边,看到路垚进来,连忙起身。
路垚摆摆手让她出去,自己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曾经让他又敬又怕的人。
“爹。”
路秉章没有反应,闭着眼睛,呼吸微弱。
路垚在床边坐下,看着他。五年了,他恨过,怨过,想过再也不见。可此刻看着这个奄奄一息的老人,那些恨和怨忽然都淡了。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很轻,“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回来吗?现在我回来了,你倒是睁开眼睛看看我啊。”
路秉章依然没有反应。
路垚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手。
门外传来脚步声,路母走进来,站在他身后。
“大夫说,他这病是急火攻心。”路母轻声说,“你走之后,他表面上没事,心里一直放不下。那天收到一封信,看完之后就倒下了。”
路垚心里一紧:“什么信?”
路母摇头:“不知道。管家收起来了,说要等你回来。”
(六)
从里屋出来,路垚的脸色很不好。
乔楚生站起身,看着他,没说话。
路垚走到他面前,低声说:“我娘说,我爹是收到一封信之后才中风的。那封信还在。”
乔楚生眼神微动:“信里写了什么?”
路垚摇头:“不知道。管家收着,说要等我回来亲自看。”
他叫来管家赵叔——就是去上海找他的那个。
赵叔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路垚:“少爷,这就是那天收到的信。”
路垚接过信,信封上只有几个字:路秉章亲启。没有落款。
他拆开信,抽出里面的纸,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乔楚生注意到他的表情:“怎么了?”
路垚把信递给他。乔楚生接过,低头看去——信上只有一句话:
“你儿子在查不该查的事。让他停手,否则你替他收尸。”
乔楚生的眉头皱起来。
路垚喃喃道:“这是冲着我来的。”
(七)
那天晚上,路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封信一直在他脑子里转。谁写的?日本人?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们怎么知道他在查什么?他们又怎么知道他爹的地址?
他正想着,窗户忽然响了一声。
路垚猛地坐起来,就看到乔楚生从窗户翻了进来。
“四爷?!”路垚压低声音,“你又不走门!”
乔楚生走到他床边,坐下:“睡不着?”
路垚点头:“你呢?”
“一样。”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路垚忽然说:“四爷,你说那封信是谁写的?”
乔楚生想了想:“可能是日本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不想让你继续查下去。”
路垚攥紧被子:“他们这是在威胁我。用我爹的命威胁我。”
乔楚生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路垚沉默了很久,缓缓说:“我不知道。”
乔楚生伸手,按在他肩膀上:“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陪你。”
路垚抬头看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映在乔楚生的脸上。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此刻有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四爷,”路垚轻声说,“谢谢你陪我回来。”
乔楚生微微摇头,没说话。
窗外,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而在这寂静的夜里,远处的钟楼上,传来沉闷的钟声——
当,当,当。
十二下。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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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