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飞箝:先扬后控,收放由心
一、盛名之下,反被人“箝”
我五十岁那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争强好胜的少年辉光。
我自赵国辞官,游走齐、楚、燕、韩之间,凭一双眼识人,凭一张嘴安邦,凭一颗心定策,诸侯争相延揽,皆以“上卿”之位待我。
可盛名,也是一把锁。
那年我入楚,楚王待我极厚,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朝堂之上事事问我,后宫亲贵纷纷攀附。我初到楚地,本想凭己力助楚国整肃内政、稳固边防,可没过多久,我便发觉不对劲——
我被围住了。
今日这位公子来请教,明日那位大夫来送礼,后日后宫宠臣派人来拉拢。人人对我赞不绝口,句句都是“先生天下奇才”“非先生不可安楚”,听得越多,我越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要举荐贤才,有人说:“先生眼光太高,寻常人不堪一用。”
我要削减权贵私兵,有人说:“先生初来,不宜动根本,恐伤和气。”
我要联齐抗秦,有人说:“先生远谋,只是时机未到。”
他们嘴上把我捧得极高,
实际上,是把我架在火上,让我动弹不得。
我明明身居高位,一言可动朝堂,
却像一只被丝线缠住的鹰,翅不能展,脚不能动。
一日深夜,我独坐馆驿,望着窗外冷月,忽然浑身一寒。
我终于明白:
我不是在“用计”,我是被人用计了。
他们用的,正是鬼谷先生当年所传、我却未曾真正吃透的——
飞箝之道。
二、何为飞箝?我半生才懂这两个字
先生当年,从未明说“飞箝”二字,只在谷中对我讲过:
“诱人之言,如鸟升空;制人之法,如箝在握。”
那时我只当是普通说辞,
如今身陷局中,才如惊雷炸响。
飞,就是飞扬、赞誉、抬高、放纵;
箝,就是箝制、拿捏、约束、掌控。
先把你捧上天,让你心骄气傲、目中无人,
再悄悄把绳子收紧,让你进退不由己。
这便是:
以飞为诱,以箝为制。
我在楚国所遇,正是如此:
- 人人赞我,是“飞”;
- 让我自满、孤立、难作为,是“箝”。
我空有满腹谋略,却一步也迈不开。
再这样下去,我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被排挤出楚,要么身败名裂。
那一晚,我一夜未眠。
我在心中把自己前半生的得失成败,重新翻了一遍:
- 少年时在临淄,因好胜被人轻视;
- 中年在邯郸,因失察被人构陷;
- 如今在楚地,因盛名被人围堵。
我懂捭阖,懂反应,懂内揵,懂抵巇,
却唯独不懂:
如何用“飞”,如何破“箝”。
三、破局第一步:先反“飞”,不被人捧杀
第二日,楚王再次设宴,殿上又是一片称颂之声。
有人举杯:“先生智略,古今无二!”
有人附和:“楚国安危,全系先生一身!”
换作往日,我或客气谦让,或淡然受之。
但今日,我神色一正,起身对着楚王深深一揖。
“大王,”我声音清朗,传遍大殿,
“臣乃列国一布衣,漂泊半生,略有薄识,何敢当如此盛誉?
臣能为楚国做的,不过是尽忠直言、察弊补缺罢了。
若一味赞誉,使臣骄矜,臣非但不能安楚,反会误楚。”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那些想捧杀我的人,脸色瞬间僵住。
我继续道:
“治国之道,在君臣同心、上下相济,不在一人之智。
臣愿做一碎石,铺路安邦;不愿做一孤峰,徒有虚名。”
楚王眼中精光一闪,拍案道:
“先生谦虚至诚,真乃国士!”
只这一番话,我便破了他们第一层算计:
你们想“飞”我,我自降其身,不接你的捧杀。
你要抬我上天,我自落地生根,让你无处下手。
宴罢之后,那些日日围在我身边的亲贵、大夫,看我的眼神明显变了。
他们知道:
这个辉光,捧不骄,哄不傲,不好拿捏。
四、以飞制飞,以箝破箝
破了“飞”,我便开始收“箝”。
我知道,楚国真正掌权的,并非只有楚王,还有三位关键人物:
- 令尹(丞相)子明,老成持重,掌行政;
- 大司马(军事)项豪,手握兵权,性格刚烈;
- 上大夫景缺,掌管财税,心思细密。
这三人,正是暗中用“飞箝”绊住我的人。
他们想箝住我,
我便先飞他们,再箝大局。
我先去见令尹子明。
见面不聊政事,不聊权谋,只赞他:
“令尹治楚多年,政通民和,吏不扰民,百姓安居。
我游历列国,从未见过如此安稳的内政。
这不是小聪明,这是治国大德。”
子明一生最看重“清名政绩”,被我说到心坎里,神色顿时温和。
我再去见大司马项豪。
见面对策,我先赞他:
“将军镇守楚疆,秦军十年不敢南下,士卒用命,百姓安心。
楚国之安,不在口舌,而在将军之剑。
将军之威,天下皆知。”
项豪本是武将,最吃敬重,当场抚须大笑,引我为知己。
最后我去见景缺。
我不谈财税多寡,只赞他:
“上大夫管财,不贪不占,出入分明,国库充盈而民不怨。
这是国之柱石。”
景缺神色松动,对我不再设防。
我用的,正是飞箝:
- 先“飞”其心,赞其所长,让他心开意解;
- 再“箝”其情,结其信任,让他不再与我为敌。
短短十日,三人对我态度大变。
他们不再暗中掣肘,反而愿意听我之言,与我共谋国事。
五、真正的飞箝:不是害人,是成人成己
当月,楚国内政、军事、财税三方达成一致。
我正式向楚王献上“安楚三策”:
1. 整肃边备,联齐抗秦;
2. 削减权贵私兵,强干弱枝;
3. 轻徭薄赋,安抚民心。
三策一出,楚国上下同心,无人再敢阻拦。
法令推行,不到半年,楚境大治,秦军不敢正视。
庆功之日,楚王要封我“武成君”,赐百里封地。
我坚辞不受,只说:
“此乃君臣同心之功,非臣一人之力。”
那天夜里,楚王单独留我,轻声问:
“先生,你用的是什么道术?
短短一月,便化敌为友,转危为安,令行禁止。”
我望着楚王,缓缓说出一句:
“大王,臣所用者,不过飞箝。
飞其心,箝其志;
扬其善,制其偏;
成人成己,安国安邦。”
我终于彻悟:
飞箝,不是小人的捧杀术,
而是君子的驭心术、安人术、成事术。
- 对贤才:飞其志,箝其心,让他尽展其才;
- 对同僚:飞其德,箝其行,让他同心共事;
- 对君主:飞其明,箝其偏,让他行正道、远奸邪。
先成就别人,再成就自己;
先放飞人心,再箝定大局。
这,才是飞箝的正道。
六、岁月成书,飞箝在人心
离开楚国后,我又游历天下十余年。
所到之处,不用强逼,不用诡诈,
只以“飞箝”待人:
赞其善,容其过,扬其长,制其短。
所谋无不遂,所交无不诚。
我终于明白:
鬼谷先生教我的,从来不是阴谋诡计,
而是人心的规律。
- 捭阖,是言语的开合;
- 反应,是听言的往复;
- 内揵,是心意的结纳;
- 抵巇,是缝隙的修补;
- 飞箝,是人心的收放。
晚年,我重回鬼谷,草木依旧,先生早已仙去。
我坐在谷口那块青石上,提笔写下心中第五篇大道:
飞者,扬也;
箝者,制也。
以飞悦心,以箝定志;
以善成人,以正安邦。
可纵可收,可放可收,
出入随心,制人而不制于人。
我这一生,无名书,无经典,
只以一生浮沉、一生磨砺、一生所见所闻,
写下这一部活在人间的鬼谷之道。
飞箝之术,
不在术,在心。
不在制人,在安人。
不在胜人,在自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