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长安城在那个秋日沸腾如鼎。朱雀大街两侧人潮涌动，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挥舞着小旗，少女们手持鲜花翘首以盼。三年了，镇西大将军萧惊寒平叛凯旋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今日便是他班师回朝的日子。

沈知夏站在将军府最高的听雨阁上，一袭月白云纹裙裾在风中轻扬。她手中握着一本边缘磨损的《战略九变》，书页间夹着那半片早已干枯却精心保存的桃花瓣。侍女云珠气喘吁吁跑上来，脸颊因兴奋而泛红：“夫人！将军的马队到街口了！”

她的心跳如擂鼓。三年等待，一千多个日夜，她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将军府，守着他们桃树下“待我归时便成婚”的誓言。今日，他终于要回来了。

精心梳妆，戴上他最喜欢的桃花玉簪。她快步来到府门前，阳光洒在她身上，映得眉眼间的期待愈发晶莹剔透。街那头，玄甲黑盔的骑兵队伍缓缓行来，军容整肃，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轰鸣。为首乌骓马上，那个她日思夜想的身影终于出现——萧惊寒，她的未婚夫，她等了三年的人。

可笑容在下一瞬冻结成冰。

萧惊寒的马鞍后侧，竟坐着一名身穿鹅黄色宫装的女子。那女子双手环着他的腰，脸颊几乎贴在他背上，姿态亲昵得刺眼。队伍在府门前停下，萧惊寒利落下马，然后转身，小心翼翼地将那女子扶下——动作轻柔，仿佛呵护稀世珍宝。

沈知夏向前一步，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惊寒……”

萧惊寒抬眸。那双曾盛满对她无限缱绻深情的眼眸，此刻冰冷如腊月寒潭，没有丝毫温度。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如同看一个陌生人。

他侧身，将黄衣女子护在身侧，声音洪亮清晰：“这位是太医院掌院之女，苏玉薇姑娘。”顿了顿，每个字都如冰锥刺入沈知夏心口，“亦是本将军的未婚妻。”

未婚妻？

沈知夏只觉得耳边嗡鸣一声，几乎站立不稳。云珠急忙在后面扶住她。

“将军……您、您说什么？”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一丝玩笑或试探。没有，只有一片漠然的冰冷。

苏玉薇依偎在萧惊寒身侧，露出一抹温婉却隐隐带着挑衅的微笑：“这位便是沈姑娘吧？常听惊寒提起，他府上暂住着一位……故人。”

暂住的故人？沈知夏心口绞痛。她与他三媒六聘，婚书早定，只待他凯旋便完婚，何时成了暂住的故人？

萧惊寒似乎不愿多言。他抬手，亲兵捧上一个熟悉的紫檀木盒——那是他出征前，亲手存放他们婚书的地方。他打开木盒，取出那卷鲜红的婚书，在沈知夏惊恐的目光中，身旁亲兵递上了熊熊燃烧的火把。

“不——！”她凄厉呼喊，扑上前想去抢夺，却被苏剑鸣毫不留情拦下。

赤红火焰贪婪地舔舐绸布，将上面并排的名字烧成扭曲焦黑。他曾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写下“萧惊寒”、“沈知夏”，愿永结同心。如今，这一切在他冷漠注视下化为灰烬。

天空骤然阴沉，暴雨倾盆。她跪在泥水中徒手去拢混入雨水的黑色灰烬，抬头透过雨幕，看见萧惊寒手中的剑已然出鞘，剑尖正对着她。

“沈知夏，”他的声音穿透雨声，“本将军从未爱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