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那声音还在继续,不是从耳朵进来,是直接从骨头缝里、从脑仁深处往外钻。低沉,绵长,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最深处翻身,搅动了积压千年的湿泥。
石台上,灰扑扑的“定魂钟”又震动了一下。这一次,钟体表面那些扭曲的纹路,活泛得更明显了。黯淡的光像粘稠的泥浆,顺着凹槽缓缓蠕动,勾勒出难以名状的图案,既像文字,又像某种古老祭祀的符画,看一眼就让人头晕。
幽绿的光点,悬浮在根窟各处,随着钟鸣明灭闪烁。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阵奇异的、窸窸窣窣的声响。李子衿惊恐地发现,那些声音的来源,是树根——无数盘绕、虬结的巨大树根内壁,正缓缓渗出一种粘稠的、半透明的浆液,沿着根须滴落,在下方积起一个个小小的、泛着微光的浅洼。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朽木、甜腥和铁锈的怪味弥漫开来,越来越浓。
“爹!爹!”李子衿扑到李大山身边,用力摇晃。李大山只是无意识地咳嗽,嘴角溢血,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
不能留在这里!李子衿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手忙脚乱地想把爹重新背起来,可手指颤抖得厉害,布条怎么也系不紧。他强迫自己停下,狠狠吸了一口那带着怪味的空气,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冲进肺里,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他回头,飞快地扫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那个从树洞垂直下来的入口,在高处,遥不可及,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灰点。就算能爬上去,外面是墨尘子和赤炎军,还有那要命的迷阵浓雾。
前路呢?这巨大根窟幽深不知通向何处,只有那些绿莹莹的、不怀好意的“眼睛”。
石台上,玄机子的骸骨在幽光中静坐,空洞的眼窝似乎正对着他。那句刻在石台上的警告,血淋淋的字迹在脑海里灼烧:“速退!切不可触此钟……雾海有眼……它在看……快走!!!”
它在看。谁在看?是这口自己会响的钟?是这棵活了不知多少年、根系盘踞整个地下的妖树?还是这雾瘴林本身?
“嗡……”
钟又响了。这一次,带着某种韵律,三短一长,像是某种信号。随着钟鸣,根窟深处,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沉重的石门在移动,又像是巨兽的骨骼在摩擦。
李子衿汗毛倒竖,再也顾不得许多,用尽力气将爹背起,用撕下的布条胡乱在胸前打了个死结。他选定一个方向——远离石台和那口钟,也尽量避开那些幽绿光点最密集的区域,朝着根窟相对开阔、似乎有微弱气流流动的一侧,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
脚下是松软湿滑的腐殖层,不知积了多少年,一脚下去能陷到小腿。盘结的树根如同无数蛰伏的巨蟒,横亘、垂挂、挡路。他跌跌撞撞,摔倒了就爬起来,背上的爹像一座越来越沉的山。每一次摔倒,爹的身体都会痛苦地抽搐一下,发出濒死般的呻吟,那声音在空旷的根窟里被扭曲、放大,又引发远处传来更响的、咔嚓咔嚓的回应。
不知跑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短,李子衿实在跑不动了,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靠着一根尤其粗壮的树根滑坐下来,将爹轻轻放下,自己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这里的光线更暗了,只有零星的、微弱的绿点漂浮在远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爹微弱的呼吸声。那催命的钟声,似乎暂时停了。
他稍微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刚要松懈——
“嚓。”
很轻的一声,就在他背后,那根他靠着的树根上响起。
李子衿猛地弹起来,转身,背靠空气,眼睛死死瞪着那根巨大的树根。
树根漆黑,表面布满沟壑和瘤节,在绝对的黑暗里只是一个更浓重的阴影,看不清细节。刚才那一声,像是树皮开裂,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嚓……嚓嚓……”
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晰,也更密集。就是从这根树根内部传来的。紧接着,在李子衿眼前,那粗糙的树皮表面,一处不起眼的瘤节,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那拳头大小的瘤节,缓缓地、缓缓地凸起,表面的纹理扭曲,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没有光,只有更深邃的黑暗。
然后,一只眼睛,从那缝隙里睁了开来。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暗绿色的胶质,像腐烂的果冻,中央有一个收缩的、针尖大小的黑点。它就那样“长”在树根上,冰冷、呆滞,却又带着某种非人的、直勾勾的“注视”,定定地“看”着李子衿。
李子衿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他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死死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跑,腿却软得像面条,钉在原地。
“嚓嚓嚓嚓——!!”
仿佛是一个信号,刹那间,以这根树根为中心,四面八方,所有他能看见的、隐藏在黑暗中的树根、根须、甚至头顶垂挂下来的气生根表面,无数个瘤节开始蠕动、凸起、开裂!一只又一只同样浑浊的、暗绿色的眼睛,从木质的“眼眶”里睁开,密密麻麻,成百上千,成千上万!
所有的眼睛,那无数针尖大小的黑点,齐刷刷地,转向了李子衿和他身边昏迷的李大山。
整个地下根窟,在这一刻“活”了过来。它不是有生命的活,而是一种更古老、更诡异、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活”——被无数只没有情感、没有思想,只是纯粹“观察”的、非人眼睛所充满的“活”!
“嗬……”李子衿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丝气音,那是极度恐惧下,喉咙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视线无法从那些眼睛上移开。那些眼睛也“看”着他,一眨不眨,像嵌在木头里的、腐烂的星星。
就在这时,他背上的李大山,仿佛也感受到了这无处不在的、冰冷的“注视”,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又是一口黑血呛咳出来,溅在身前湿滑的地面上。
血腥气,在这封闭的、充满朽木和甜腥味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刺鼻。
所有的眼睛,那些针尖大小的黑点,在闻到血气的瞬间,齐齐收缩了一下。
然后,李子衿听到了声音。不是从耳朵,而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无数细碎声音的集合:
“……血……”
“……活物……”
“……新鲜……”
“……痛……苦……”
“……养分……”
声音嘈杂、混乱、重叠,分不清男女老幼,只有一种纯粹的、贪婪的、对“生”的渴望和对“痛苦”的饥渴。那不是语言,是意念,是这棵妖树扎根大地千百年来,吸收的无数误入者临死前的恐惧、痛苦、绝望,混合着它自身混沌意识形成的、可怖的“低语”!
“滚开!!”李子衿崩溃了,他抓起手边一块湿泥,狠狠砸向最近处一只眼睛。
湿泥糊在暗绿色的胶质眼球上,眼球连眨都没眨,只是黏液般的表面蠕动了一下,将湿泥慢慢“吞”了进去,仿佛那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同时,那贪婪的意念低语,更加汹涌地冲刷着他的脑海:
“……反抗……”
“……有趣……”
“……更多……痛苦……”
距离他最近的一根垂挂的、拇指粗细的根须,突然动了!它像一条苏醒的细蛇,悄无声息地垂落,尖端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是细密如锉刀的木齿,朝着李大山流血不止的伤口探去!
“不!!!”
李子衿想也不想,扑过去,用身体挡住爹。那根须碰触到他的后背,木齿刮擦着单薄的衣衫,带来一阵冰凉的刺痛。他反手抓住那根须,用力一扯!根须比他想象的更有韧性,竟没断,反而缠绕上来,越勒越紧,木齿深深嵌进他手掌的皮肉里,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血腥味更浓了。
“……血……他的血……更年轻……”
脑海中的低语瞬间变得狂热!更多的根须从四面八方,从头顶,从脚下,从周围的每一根树根上蠕动、探出,像无数条嗅到血腥味的蚂蟥,朝着李子衿汇聚过来!它们的目标很明确——这个还在流血、还在散发恐惧和痛苦“香气”的鲜活生命。
李子衿被几根根须缠住了手脚,勒得生疼。他看到更多的“眼睛”在周围睁开,那些暗绿色的胶质体里,倒映出他惊恐扭曲的脸。他看到地上爹昏迷的脸,苍白如纸。他看到远处,那石台上的“定魂钟”,在幽绿光点映照下,似乎又无声地震动了一下,钟体表面的纹路流淌过一道晦暗的光。
绝望像冰水,淹没了头顶。
要死了。和爹一起,死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被这妖树吸干血肉,变成又一具滋养树根的养料,就像玄机子,就像树洞里那截指骨的主人。
不。
不能。
娘说,照顾好爹。
八斤说,走。
他用没被缠住的左手,疯狂地在地上摸索。湿泥,烂叶,石块……他抓住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不管不顾地朝着缠在右手上的根须砍去!石片钝,割不开坚韧的根须,只划破了自己的手,更多的血涌出来,刺激得那些根须更加疯狂。
混乱中,他的手碰到了腰间一个硬物。
是那个从树洞里捡到的、锈蚀的罗盘。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毁掉!毁掉这吸引来一切厄运的鬼东西!他抓住罗盘,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旁边一根凸起的树根棱角砸去!
“当啷!”
铁盒撞在坚硬的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盒子本就锈蚀严重,这一撞,盒盖崩飞,里面的铜制罗盘弹了出来,滴溜溜滚落到地上,正好停在一小片从高处缝隙渗下的、极其微弱的幽绿光晕里。
磁针疯狂地旋转着,颤抖着,最终,颤巍巍地,指向了李子衿的左侧方——那是一片被尤其粗壮树根盘绕堵死的、看起来绝无通路的“墙壁”。
与此同时,或许是撞击的震动,或许是巧合,罗盘侧面一个几乎被锈迹掩盖的、凸起的装饰性小钮,被磕了一下,弹开了。从里面掉出一样东西,落在腐叶上,发出轻微的“叮”一声。
那是一枚铜钱。样式古老,边缘磨损得厉害,但穿线的方孔周围,隐约能看到模糊的符文。铜钱落在潮湿的地上,沾了泥,却奇异地在表面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金红色的光,一闪而逝。
就在铜钱落地的瞬间。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尖锐无比的声音响起。仿佛滚烫的烙铁按在了湿木头上。
离铜钱最近、正试图探向李子衿脚踝的几根细小根须,猛地缩了回去,像被烫到一样,尖端甚至冒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带着焦臭味的青烟。而周围那些密密麻麻、贪婪注视着的“眼睛”,也齐刷刷地闭了一下,又迅速睁开,浑浊的暗绿色胶质体里,第一次流露出类似“忌惮”和“困惑”的波动。
脑海中的贪婪低语,也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有用!
李子衿不知道这铜钱是什么,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让这妖树恐惧,但他抓住了这电光火石的一线生机!他猛地挣脱动作稍缓的根须,扑过去,一把抓起那枚沾满泥污的铜钱。
铜钱入手冰凉,但紧接着,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暖流,从钱币中心扩散开来,瞬间流遍他全身,驱散了些许透骨的阴寒和脑海中嘈杂的低语。那些缠绕上来的根须,在靠近他握着铜钱的手时,都迟疑地、畏惧地缩了回去,只敢在周围逡巡,不敢再直接碰触。
李子衿紧紧攥住铜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看了一眼罗盘磁针指向的方向——那片被粗壮树根堵死的“绝路”,又看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爹,和周围黑暗中无数只重新睁开、虎视眈眈的“眼睛”。
没有选择了。
他咬紧牙关,用带血的手,再次背起爹。一手死死攥着那枚发烫的铜钱,朝着罗盘指示的、那片盘根错节的“绝路”,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