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菜市场

第二天早上，苏念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迷迷糊糊摸过来看了一眼，七点半。

消息是江敛发的。

“起了没？”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猛地坐起来。

昨天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校门口，通知书，牵手，额头上的那个吻，还有那句“明天给你做红烧肉”。

今天。

他今天要给她做红烧肉。

她飞快地回了一个字：“起。”

那边秒回：“半小时后到。”

半小时。

苏念扔下手机，跳下床，冲进卫生间。

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有一点肿，嘴角还挂着牙膏沫。她漱了口，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开始翻箱倒柜找衣服。

今天穿什么？

昨天那条浅蓝色的裙子穿过了，今天换一条？还是说他就喜欢那条？

她站在衣柜前纠结了三分钟，最后选了一条白色的短袖和一条到膝盖的牛仔裙。简单一点，不用太刻意。

换好衣服，她又对着镜子照了照，把头发扎成马尾，又散下来，最后扎了一个半丸子头。

还行。

手机震了。

“到了。”

这么快？不是说半小时吗？这才过了十五分钟。

她跑下楼，妈妈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她这副样子，笑了一下：“小江来了？”

苏念嗯了一声，换鞋往外跑。

“不吃早饭啊？”

“不吃了！”

跑出小区，她就看见了他。

还是昨天的位置，还是昨天的姿势，站在那棵树下，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她跑过去，有点喘：“你怎么这么快？”

他把手里的袋子举起来给她看。

是一个保温袋，鼓鼓囊囊的。

“买了菜。”他说。

苏念愣了一下：“你买的？”

“嗯。”

“你自己去菜市场买的？”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不然呢”。

苏念忍不住笑了。

她实在想象不出江敛去菜市场的样子。他那种人，平时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去菜市场要怎么跟人砍价？

“你……会砍价吗？”她问。

他沉默了一下。

“不会。”

苏念笑出声来。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耳根有点红。

“走吧。”他说。

“去哪？”

“我家。”

苏念愣了一下。

他家。

她和江敛认识十三年，去过他家无数次。小时候一起写作业，初中一起看动画片，高中一起复习功课。他的房间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以女朋友的身份去？

她忽然有点紧张。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摇摇头，“走吧。”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前走。

她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走了几步，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手还是那样，干燥，温热，比她的大一圈，刚好把她的手包住。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他。

他看着前面，表情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的手握得很紧。

她笑了，握紧他的手，跟他一起往前走。

江敛家住在隔壁小区，走路十分钟。

一路上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顾声声昨晚激动到两点才睡，说妈妈问她额头为什么那么红她差点说漏嘴，说她昨晚做梦梦见他把红烧肉烧糊了。

他就听着，偶尔嗯一声。

但她知道他都在听。因为他握着她的手，每次她说完了，他就会握紧一下，好像在说“我在听”。

到了他家楼下，她忽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他问。

“你爸妈在家吗？”

“不在。都上班。”

她松了口气。

他看着她，忽然嘴角动了一下：“紧张？”

“没有。”她否认得太快，自己都不信。

他没说话，牵着她上楼。

三楼，302，他家门口。

他拿出钥匙开门，回头看她一眼。

“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玄关还是老样子，鞋架上摆着他们一家三口的拖鞋。她换了自己那双——是好几年前她来玩的时候买的，后来就一直是她的专用拖鞋。

客厅也还是老样子。沙发，茶几，电视，还有墙上的全家福。照片里的江敛大概十岁，冷着一张脸，跟现在一模一样。

“你坐。”他说，“我去做饭。”

她跟着他往厨房走：“我帮你。”

他回头看她：“你会？”

“不会。”她理直气壮，“但我可以学。”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厨房不大，但很整洁。他把保温袋放在料理台上，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五花肉，姜，蒜，冰糖，生抽，老抽，料酒。

苏念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不真实。

江敛系上围裙——是那种深蓝色的，很普通——然后开始洗肉。

她看着他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认真。他把肉洗好，放在案板上，然后拿起刀。

切肉的时候，她看见他的手有点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紧张的那种抖。

她忍不住笑了。

“江敛。”

他转头看她。

“你紧张什么？”

他没说话。

但她看见他的耳根红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案板上的肉：“你切你的，我在这看着。”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肉。

她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切。

切得挺慢的，但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整整齐齐摆在盘子里。

“你学这个学了多久？”她问。

“一个月。”

“每天练？”

“嗯。”

她想象他一个人站在这个厨房里，对着手机上的菜谱，一遍一遍地切肉，一遍一遍地炒糖色，一遍一遍地尝味道。

就因为她发了一条朋友圈，说想吃妈妈做的红烧肉。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江敛。”

“嗯。”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着她。

“你说呢。”

又是这三个字。

可她现在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往前站了一步，离他很近。

“我想听你说。”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没拧紧的滴答声。

然后他开口了。

“因为是你。”

他的声音很低，有点哑。

“因为是你，所以想对你好。”

“因为你喜欢吃，所以去学。”

“因为你发朋友圈说想吃，所以一个月每天练。”

“因为你。”

苏念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使劲眨眼睛，不想让他看见。

但他看见了。

他放下刀，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又哭。”他说。

“没哭。”她瓮声瓮气地说。

“嗯。”

他收回手，但没有完全收回。他的手落在她脸侧，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捧住她的脸。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有她的倒影。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眼睛上轻轻吻了一下。

吻掉那一点没忍住的泪。

苏念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个吻太轻了，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她的心却跳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他直起身，看着她。

耳根红透了，眼睛却一直看着她。

“出去等着。”他说，“做好了叫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厨房门口，她回头看他。

他已经转回去继续切肉了，背影对着她，耳朵还是红的。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背影，忽然笑了。

这个人啊。

明明刚才做那种事的是他，结果害羞的还是他。

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软，是那种坐下去就陷进去的。她靠在靠垫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切菜的笃笃声，开火的声音，油下锅的滋啦声。

很普通的声音。

可她却觉得特别好听。

手机震了。

是顾声声。

“怎么样怎么样？见到他没？”

她回：“在他家。”

“！！！！他做饭给你吃？？”

“嗯，红烧肉。”

“啊啊啊啊啊啊啊江敛那种人会做饭？？”

“刚学的。”

“为你学的？？？”

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嗯”。

那边沉默了五秒。

然后发来一连串表情包，全是尖叫的猫。

苏念笑了，把手机放到一边。

厨房里传来炒糖色的声音，还有肉的香味。

她站起来，又走回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看。

江敛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正在翻炒。锅里的肉已经上了色，红亮亮的，看起来很好吃。

她悄悄走进去，走到他身后，然后轻轻抱住他的腰。

他整个人僵住了。

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她就那么抱着他，把脸贴在他背上。

他的背很宽，很暖，隔着衣服能感觉到温度。

“江敛。”她闷闷地喊他名字。

“……嗯。”

“好香。”

他没说话。

但她感觉到他放松了一点。

然后他继续翻炒，她就那么抱着他，站在他身后。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她闭上眼睛。

她想，这就是幸福吧。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

就是在一个普通的上午，站在厨房里，抱着喜欢的人，闻着他给她做的红烧肉的香味。

过了很久，他关了火。

“好了。”他说。

她松开手，绕到他旁边，看着锅里的红烧肉。

红亮亮的，油汪汪的，看起来真的很好吃。

他盛出来一小块，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尝尝。”

她张嘴咬了一口。

肉很软烂，入口即化，甜咸适中，特别好吃。

她嚼着，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又是那种笑。很轻，但她看见了。

他把肉盛出来，端到餐桌上。她去拿了两副碗筷，坐在他对面。

桌上就一盘红烧肉，两碗米饭。

很简单。

可她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他看着她吃，自己没怎么动筷。

“你怎么不吃？”她问。

“看着你吃。”

她的脸热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扒饭。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江敛。”

“嗯。”

“以后还给我做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

“做。”

“一辈子？”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一辈子。”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窗外有鸟叫，阳光很好。

她坐在他对面，吃着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红烧肉。

她想，这个暑假一定会很长。

长到她可以每天吃他做的饭，每天和他待在一起，每天看他的耳朵红，每天感受他那种闷闷的、笨拙的、却全心全意的喜欢。

真好。

吃完饭，他洗碗，她站在旁边看。

洗完碗，他擦手，她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她看了十三年。修长，骨节分明，写字很好看，打球很好看。

现在她知道，这双手还会给她做红烧肉。

“下午去哪？”她问。

他想了想：“你想去哪？”

她摇头：“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书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家的书店。

他第一次去是她小学二年级的时候。那时候她爸妈忙，放学没人接，他就陪她去书店等。后来就变成了习惯，每周总有几天，他们会一起去书店。

她写作业，他看书。

偶尔他也会帮忙整理书架，因为长得高，够得到最上面那层。

“好。”她说，“去书店。”

下楼的时候，他又牵起她的手。

阳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忽然想起昨天在公交站，她问他“多久”，他说“很久”。

很久是多久？

是十三年。

是他从七岁就开始等的十三年。

她握紧他的手。

“江敛。”

“嗯。”

“以后我每天都陪你。”

他转头看她。

她看着前面，嘴角带着笑，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

他没说话。

但他握紧了她的手。

书店在街角，开了十几年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下。她妈妈正在收银台后面整理书，抬头看见他们，笑了一下。

“小江来了？”

江敛点点头：“阿姨好。”

苏念妈妈看看他们牵着的手，又看看苏念，笑得更深了。

“进去吧，后面有位置。”

苏念脸一红，拉着江敛往里走。

后面有个小角落，摆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是她平时写作业的地方。她坐下来，江敛去书架那边找书。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本书回来，在她对面坐下。

她看了一眼书名——《料理的常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抬眼看她。

“笑什么？”

“没什么。”她摇头，“你看你的。”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她就那么看着他。

看他低垂的眼睫，看他翻书的手指，看他偶尔皱一下眉的侧脸。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个书店，也是这个角落。她写作业，他看书。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知道每次她抬头，他都在。

现在她知道。

他一直都在。

从七岁到二十岁，从小学到大学，从同桌到——

到男朋友。

她轻轻笑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怎么了？”

她摇摇头，笑着说：“没什么。”

她顿了顿，又说：“就是觉得，这样真好。”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嗯。”

就一个字。

但她知道，那是他在说——

我也是。

第四章 菜市场

第四章菜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