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子
我偷偷喜欢了江敛十年。
从七岁那年的棒棒糖开始,到十七岁那年的海边结束。不对,没有结束。十七岁之后是十八岁,十八岁之后是十九岁,十九岁之后是二十岁。二十岁这年,我终于决定不再等了。
室友说,喜欢一个人就要说出来,不说出来他怎么会知道。
可是她们不知道,江敛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他只是装作不知道。
小学的时候,我们是同桌。他抢了我的棒棒糖,我哭了,他冷着脸把糖还给我,还把自己那颗也塞进我嘴里。那个年纪的男孩子都喜欢欺负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我妈妈是这么说的。可后来我才明白,江敛不喜欢我。他只是习惯了我。
初中三年,高中三年,我们一直同校。别人都说我们青梅竹马,天造地设。只有我知道,竹马无心,青梅有意。有意的那个人是我,无心的那个人是他。
我见过他拒绝别人的样子。
高一下学期,隔壁班的班花给他递情书,他看都没看一眼,只说了一个字:“不。”那个女生哭着跑开,我问江敛为什么不委婉一点,他说:“不喜欢就要说清楚,拖着她才是害她。”
那时候我就在想,幸好,幸好我没有表白。如果他说不,我大概连待在他身边的勇气都没有了。
所以我选择不说。
不说,就可以一直当他的青梅。不说,就可以一直陪在他身边。不说,就可以在他生病的时候送药,在他打球的时候递水,在他生日的时候送礼物。
不说,就可以假装我们之间,还有可能。
直到大学。
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成绩出来那天,他给我发消息,就两个字:“哪所?”我回了学校的名字,他说:“哦,我也是。”
哦,我也是。
就是这么平淡,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对他来说或许是的。他成绩那么好,考哪所都不意外。可我呢?我是拼了命才考上的。为了追上他的脚步,我把所有娱乐时间都用来刷题,把每一本教材翻到卷边,把每一个知识点背到滚瓜烂熟。
室友问我为什么这么拼,我说我想去那所大学。她们以为我是有梦想,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梦想是一个人。
开学那天,他来接我。
九月阳光很好,他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白T恤,黑色的短发被风吹起一点。我拖着行李箱走过去,他伸手接过,一句话都没说。
室友后来问我:“那个接你的帅哥是谁?你男朋友吗?”
我说不是,是青梅竹马。
她们发出意味深长的“哦——”,说青梅竹马最容易修成正果。
我只是笑了笑。
她们不知道,有些青梅竹马,永远只能是青梅竹马。
大一上学期,我们一起吃饭,一起自习,一起逛校园。他话少,我就多说一点。我给他讲我们寝室的趣事,他听得很认真,偶尔嗯一声。我给他看手机里拍的云,他看了一眼说“好看”。我说哪里好看,他说你拍的都好看。
这句话让我心跳了好久。后来我才知道,他只是随口说的,换个人他也会这么说。
不对,他不会换个人。他不会和别人一起吃饭,不会和别人一起自习,不会和别人一起逛校园。他只和我。因为我们是青梅竹马,因为我们认识了十三年。
因为习惯。
大一下学期,室友姜词问我:“你和江敛到底什么关系?”
我说青梅竹马啊。
她说:“你骗我可以,别骗自己。”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想起很多事。想起他下雨天把伞往我这边斜,自己半边肩膀都淋湿;想起我感冒的时候他翻墙出去买药,翻回来的时候被保安追着跑;想起我生日他送我的那只熊,后来我才知道,是他亲手做的。
这些事,换一个人他也会做吗?
我不知道。
大二开学,室友周言告诉我,有人要追江敛。
我故作镇定,问是谁。
“隔壁学院的,长得挺漂亮。托我打听江敛有没有女朋友。”
我低头翻书,说:“他应该……没有吧。”
周言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之后我开始注意那个女生。她确实漂亮,烫着卷发,笑起来很好看。她经常出现在我们常去的食堂,出现在江敛上课的教学楼,出现在图书馆他常坐的位置旁边。
我在等。
等江敛像高中拒绝别人那样拒绝她。
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该吃饭吃饭,该上课上课,该不理人还是不理人。那个女生和他说话,他会回两句。那个女生给他送奶茶,他说“不用”。那个女生问他有没有空一起自习,他说“有约了”。
有约了。和谁?和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江敛不是没有拒绝她,而是根本不需要拒绝。因为他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机会。包括我。
他对我的那些好,只是因为他习惯了对我好。不是喜欢,是习惯。
就像小学的时候,他会帮我把铅笔削好,因为他受不了我用那种歪歪扭扭的笔尖写字。就像初中的时候,他会把我的作业本收好一起交上去,因为我总是丢三落四。就像高中的时候,他会在我生理期的时候往我书包里塞一包红糖,因为他记得我每次都会肚子疼。
这些是习惯。十三年的习惯。
可是习惯不是喜欢。
如果是喜欢,为什么他从来不表白?如果是喜欢,为什么他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没什么两样?如果是喜欢,为什么他可以那么平静地接受我们考同一所大学,接受我们每天待在一起,接受我们之间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
因为不在乎。因为对他来说,我只是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就像他房间里的那张书桌,用了十几年,换掉会不习惯,但也没什么舍不得的。
我终于决定表白了。
不是因为有了勇气,而是因为没有了期待。
我想听他说“不”。听他说清楚,听他把最后一点念想也掐灭。然后我就可以死心了。然后我就可以试着去喜欢别人,试着去过没有他的生活。
姜词说我想通了就好。
顾声声说她会给我加油。
周言说如果江敛拒绝我,他就帮我介绍更好的。
我说不用,不会有人比他更好。就是因为不会有人比他更好,我才喜欢了他十三年。
那天是四月十七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校园里的樱花开了,开得很盛,风一吹就落一地粉白。我约江敛晚上在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见面,说有话要跟他说。
他回:好。
一个字。就像他这个人,寡言,冷淡,让人猜不透。
下午我没去上课,在寝室里待了一整天。换了很多套衣服,最后选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姜词说好看,顾声声说我今天肯定能成。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这个人喜欢江敛,喜欢了十三年。从七岁到二十岁,从换牙到成年,从小学一年级到大二。她把所有重要的时间都给了他,把所有的喜欢都攒着,等有一天能亲口说出来。
这一天终于来了。
傍晚六点,我下楼。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太阳正往西沉,天边烧成一片橘红。我沿着那条走过无数遍的路往前走,心跳得很厉害。
走到图书馆后面的时候,我看到了两个人。
一个是江敛。他背对着我站着,身形修长,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另一个是他的室友周言,还有一个女生。
那个女生我认识。就是隔壁学院的那个,长得很漂亮,烫着卷发的那个。
她站在江敛面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脸红红的。
我停住脚步。
然后我听见她说——
“江敛,我喜欢你。”
我往后退了一步,躲进拐角的阴影里。心跳得太响,我怕他们听见。
江敛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很久。那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抱歉,”他说,“我有要等的人。”
风从耳边吹过,樱花落在脚边。
我有要等的人。
我在心里重复这句话。
原来他有要等的人。原来不是我。
我在拐角站了很久,久到他们离开,久到天完全黑下来。月光很淡,樱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哭。只是觉得累。十三年的喜欢,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我以为终点线就在前面,可跑到了才发现,这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江敛的消息。
“到图书馆后面了,你在哪?”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有点事,今天不去了。”
发送。
我把手机关机,站起来往回走。
校园里的路灯亮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回走。
路过樱花树的时候,有一朵花落在我的肩上。我把它拈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很小,很轻,粉白色的。
像我喜欢他的这十三年。很轻,很轻,轻到从来没有人发现。
我把那朵花放进口袋里,继续往回走。
身后是寂静的夜色,身前是亮着灯的宿舍楼。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明天日子照常过。
明天开始,我会学着不再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