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清晨,檀宫的客厅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
沈眠还在客房里熟睡,而另外四个人已经聚在餐桌旁——如果那能称为“聚”的话。
朱沅靠在最远的窗边,抱着手臂看院子里的积水;恩浩坐在钢琴凳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琴键;圭民趴在餐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半眯着,显然还没完全醒。
只有善载是清醒的,他面前摊着那个笔记本,钢笔的笔帽已经取下。
善载“情况有变。”
善载开口,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善载“原本我们计划慢慢物色合适的‘目标’,但现在——猎物自己送上门了。”
圭民打了个哈欠:
圭民“你是说沈眠?”
恩浩“他看起来很好养。”
恩浩轻声补充,指尖滑出一个低音,
“而且,也很好骗。”
朱沅的背影僵了一下。
朱沅“不行。”
他没回头,声音冷硬。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善载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
善载“朱沅,你什么时候开始……护着人类了?”
朱沅“我不是护着他。”
朱沅转过身,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朱沅“只是不想惹麻烦,来历不明,身份不明,还知道我们的存在——这种人,还是离远一点比较好。”
善载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善载“他不会离开,至少,在‘计划’完成前不会。”
空气安静了几秒。
恩浩“投票吧。”
恩浩突然说,
恩浩“老规矩。”
朱沅直起身,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善载“我赞成。”
善载说,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血液特质稀有,不可错过。”
圭民“我也赞成!”
圭民举起手,眼睛亮亮的,
“而且沈眠真的好可爱!像捡回来的小狗,我们不能丢下他不管吧?”
恩浩“我也赞成,先观察观察,任他一个人,能翻起什么大浪。”
三对一。
朱沅盯着他们看了很久,最后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善载“朱沅。”
善载叫住他。
朱沅“我去晨练。”
朱沅头也不回,
朱沅“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门被重重关上,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圭民缩了缩脖子:
圭民“朱沅哥生气了……”
善载“他有不生气的时候吗。”
善载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好了,计划启动,圭民,你去准备早餐,记得荤素搭配,恩浩,麻烦你整理一下客房附近的‘痕迹’,别让他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
圭民“那你呢?”
善载微微一笑:
善载“我去看看咱们的客人醒了没有。”
——
沈眠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以极其扭曲的姿势趴在床上,被子被踢到脚下,枕头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地上。
而且……他身上凉飕飕的。
沈眠呆滞了三秒,猛地坐起来,低头一看——
睡衣不见了。
裤子也不见了。
浑身上下就剩一条粉红色的小象内裤。
沈眠的脸“唰”地红了,他慌忙环顾四周,在地上找到了皱成一团的睡衣睡裤,还有一只不知道飞到哪里去的袜子。
完了。
在家裸睡的习惯,穿越了都没改掉。
他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刚扣错了两颗扣子,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沈眠“沈眠?醒了吗?”
是善载的声音,温温和和的。
沈眠“醒、醒了!”
沈眠赶紧把裤子提上,跌跌撞撞地去开门。
门外的善载穿着米白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水,笑容无懈可击:
善载“早上好。昨晚睡得怎么样?”
沈眠“还、还好……”
沈眠挠了挠睡得翘起来的呆毛。
善载“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可以留下来了。”
沈眠“是吗,那太好了,谢谢善载哥,”
善载“不客气,先喝点温水,早餐快好了,洗漱完就来餐厅吧。”
沈眠“好的!”
沈眠接过杯子,心里那股违和感又冒出来了。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小小声对自己说:
沈眠“沈眠,冷静,他们现在在‘养胖计划’第一阶段——无微不至的关怀。你要配合演出,不能露馅,当然,最重要的——不能真的吃胖,长胖了他们就要进行下一步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浴室。
——
早餐丰盛得不像话。
烤得金黄的面包,还冒着热气,涂了厚厚一层黄油,煎蛋是完美的太阳蛋,边缘焦脆,蛋黄颤巍巍的,一戳就能流心。培根煎得香脆,旁边还配了烤小番茄和蘑菇,甚至还有一碗看起来就很补的粥,里面加了红枣、枸杞和不知道什么食材,闻起来有淡淡的药香。
沈眠坐在餐桌前,看着这桌菜,脑子里自动播放剧里的画面——
善载笑眯眯地给主角夹菜:
善载“多吃点,你太瘦了。”
圭民在旁边点头:
圭民“对对对,要长胖一点才好看!”
恩浩默默递上牛奶。
而朱沅……坐在最远的地方,冷眼旁观。
善载“怎么了?”
善载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善载“不合胃口?”
沈眠“不是不是!”
沈眠赶紧拿起筷子,
沈眠“就是……太丰盛了,我有点不好意思……”
圭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圭民“善载哥做饭可好吃了!你快尝尝这个蛋!”
沈眠夹起煎蛋咬了一口。
确实好吃,蛋香混合着黄油的奶香,在舌尖化开。
他吃着吃着,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
沈眠“朱沅哥呢?他不吃吗?”
善载“他吃过了。”
善载笑着说,又给沈眠夹了片培根,
善载“来,尝尝这个。我特意挑的肉比较瘦的部分,你应该喜欢。”
沈眠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食物,心里警铃大作。
来了来了,投喂开始了。
但他脸上却露出感动的表情,眼睛眨巴眨巴的:
沈眠“善载哥,你对我太好了……我、我以后一定报答你!”
善载“说什么报答。”
善载笑着摇头,
善载“你就安心住下,把这里当自己家。”
圭民在旁边猛点头:
圭民“对对对!当自己家!”
恩浩默默把牛奶往沈眠手边推了推。
沈眠捧着牛奶小口小口地喝,余光瞥见善载和圭民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剧里每次他们“计划顺利”时,就会这样对视一眼,然后笑得格外温柔。
他低下头,假装专心喝奶,心里却在疯狂吐槽:演,继续演。我看你们能演到什么时候。
——
早餐后,沈眠主动要求洗碗,被善载温柔而坚定地拒绝了。
善载“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做这些。”
善载系上围裙,动作熟练地收拾碗筷,
#善载“去客厅休息吧,或者让圭民带你逛逛院子,今天天气不错。”
于是沈眠被圭民拉到了院子里。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草木都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圭民像只兴奋的小狗,拉着他到处看。
圭民“这是樱花树!春天开花的时候可好看了!”
圭民“这是鱼池!里面有几条锦鲤,活得比我还久呢!”
圭民“这是秋千!我装的!要不要坐坐看?”
沈眠被他的热情感染,也渐渐放松下来,他坐上秋千,圭民在后面轻轻推他。
风拂过脸颊,带着草木的清香。
有那么一瞬间,沈眠几乎要忘记自己身处何处,忘记眼前这个笑容灿烂的栗发青年,是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吸血鬼。
##沈眠“圭民哥,”
他小声问,
##沈眠“你们……在这里住多久了?”
推秋千的手顿了一下。
圭民“很久啦。”
圭民的声音还是轻快的,但沈眠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圭民“久到……都快忘记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
沈眠回头看他。
圭民站在阳光里,栗色的卷毛被镀上一层金边。他笑着,但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沈眠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寂寞。
又像是别的什么。
沈眠“那……”
沈眠犹豫着问,
沈眠“你们不会觉得无聊吗?”
圭民“以前会。”
圭民绕到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圭民“但现在不会啦。”
沈眠“为什么?”
圭民“因为有你呀。”
圭民眼睛弯成月牙,
圭民“家里多了一个人,热闹多了!”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真诚,让沈眠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演技,还是……真心。
——
下午,沈眠在客厅看书——是恩浩从书房找出来的,一本关于古典音乐的书,他其实看不太懂,但不好意思拒绝恩浩的好意。
恩浩坐在钢琴前,正在练习一首曲子。音符流水般从指尖淌出,温柔又寂寞。
沈眠听着听着,有点犯困,他打了个哈欠,书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
恩浩“困了?
”恩浩停下弹奏,转头看他。
沈眠“有点……”
沈眠不好意思地捡起书,
沈眠“这书有点深奥……”
恩浩“那我换一首。”
恩浩重新把手指放上琴键,
恩浩“摇篮曲,怎么样?”
沈眠还没来得及回答,轻柔的旋律已经响起。
像月光,像溪流,像母亲哼唱的童谣。
他靠在沙发里,眼皮越来越重。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人轻轻拿走他手里的书,然后,一条薄毯盖在了他身上。
毯子有阳光的味道,和薰衣草的香。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恩浩正蹲在沙发边,替他掖好毯子角。深棕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发梢几乎触到地毯。
沈眠“恩浩哥……”
他含糊地叫了一声。
恩浩“睡吧。”
恩浩的声音很轻,
#恩浩“晚饭好了叫你。”
沈眠又睡着了。
——
晚饭比午餐更夸张。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蒜蓉西兰花,玉米排骨汤……整整一桌子,足够五六个人吃。
沈眠看着这桌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要把我当猪养啊。
但他还是坐下来,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沈眠“这、这也太丰盛了……”
善载“你太瘦了。”
善载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
善载“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圭民已经夹了块排骨放到他碗里:
圭民“尝尝这个!善载哥的拿手菜!”
恩浩默默把汤碗推到他手边。
沈眠拿着筷子,看着碗里堆成山的食物,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是“养胖计划”。
他知道他们对他好,是为了以后吸他的血。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可是……
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糖醋排骨酸甜适中,清蒸鱼鲜嫩得几乎要在舌尖化开。
这些味道是真的。
盖在他身上的毯子的温暖是真的。
秋千荡起来时,拂过脸颊的风,也是真的。
而且他本身是不胖体质,要想把他养胖,也没那么容易。
——
深夜,沈眠洗完澡回到房间。
他今天特意穿了全套睡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还检查了门窗有没有锁好。
绝对不能重蹈裸睡的覆辙。
他躺进被窝,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白天的画面。
善载温柔的笑,圭民亮晶晶的眼睛,恩浩弹琴时的侧脸。
还有……始终没有出现的朱沅。
沈眠“沈眠,”
他对自己说,
沈眠“清醒一点。他们是吸血鬼,你是他们的食物,他们对你好,是为了养胖你,然后吸你的血,这是交易,不是感情。”
但他居然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
睡觉。
——
此刻,宅邸的另一端。
朱沅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樱花树。
月光很亮,把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风轻轻晃动。
他手里端着一杯水,但半天没喝一口。
脑子里全是今天早上的画面——
他晨练回来,经过沈眠房间时,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鬼使神差地,他推门看了一眼。
然后就看到,衣服裤子袜子扔了一地,床上的人睡得四仰八叉,浑身上下就一条粉红色的小熊内裤。
年轻的身体在晨光里白得晃眼,腰很细,腿又长又直,因为睡姿不好,内裤边卷起一点,露出胯骨清晰的线条。
朱沅的第一反应是生气。
他走过去,想把他摇醒,让他把衣服拣起来收拾好。
可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沈眠睡得很熟,脸颊因为熟睡泛着淡淡的粉,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绵长,几缕黑发贴在额前,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朱沅的手悬在半空,突然觉得喉咙发干。
对血液的渴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夹杂着一些……他几百年都没体会过的、更陌生的冲动。
他猛地收回手,后退一步,几乎是狼狈地逃出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他背靠着墙,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活了四百年,第一次这么失态。
窗外,月亮又躲进云里。
院子暗下来。
而那个客房里的客人,他还会裸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