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交锋

深夜的书房只亮着一盏台灯，顾墨寒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报表，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白天苏晚那双泛红的眼睛，以及她最后那句平静的“我知道了”，反复在他脑海中浮现。那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质问都让他感到不适，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心口。

他扯了扯领口，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繁华却冰冷。这场始于利益的婚姻，从一开始就被他设定好了清晰的边界。苏晚应该像他预期的那样，扮演好“顾太太”的角色，获取她需要的庇护和资源，然后各取所需，互不干涉。可她偏偏不是。

她会在他熬夜时默默放下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会记住他不经意间提过的饮食偏好，会在老宅那些刻薄的亲戚面前，不卑不亢地维护他，哪怕自己承受委屈。这些细微的、越界的举动，一点点侵蚀着他设定的防线。

更让他烦躁的是自己的反应。他竟然会因为她的眼泪而心神不宁，会因为陈泽宇那些明显带着倾慕的举动而感到不悦。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对顾墨寒而言，既陌生又危险。

与此同时，苏晚躺在主卧宽敞的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泪水早已干涸，只剩下一种空茫的疲惫。她想起白天在“幽兰”工作室，陈泽宇看完她的设计初稿后，眼中毫不掩饰的赞赏。

“晚晚，你很有天赋，这种将古典意境与现代线条融合的想法非常独特。‘墨韵’系列如果能顺利推出，一定会引起关注。”陈泽宇的语气是纯粹的鼓励，“顾氏那边……如果需要帮助，我可以试着去沟通。顾墨寒虽然强势，但在商言商，好的项目他没有理由拒绝。”

苏晚当时只是摇了摇头，心里却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也许，她不该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顾墨寒的点头上。也许，她可以尝试靠自己，为“墨韵”争取别的机会。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悄然滋长。

第二天是周末，顾墨寒难得没有去公司。早餐桌上气氛沉寂。苏晚安静地吃着早餐，目光偶尔掠过对面面无表情的男人，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顾墨寒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听不出情绪：“今晚有个慈善拍卖晚宴，你需要出席。”

苏晚抬起头：“好。需要我准备什么？”

“礼服和配饰林管家会安排好。七点出发。”他的交代简洁公事化，仿佛昨晚那短暂的波动从未发生。

苏晚点点头，不再多说。她心里却盘算着另一件事——下午她约了陈泽宇介绍的的一位独立品牌投资人见面，虽然希望渺茫，但她想试一试。

下午，苏晚精心打扮后，对林管家说去书店，便独自出了门。会面地点在一家僻静的咖啡厅。投资人是一位干练的中年女性，她对苏晚的设计稿表现出了一定的兴趣，但也直言不讳：“苏小姐，你的设计很有灵气。但独立设计师品牌生存不易，尤其是高端市场，更需要强大的资源背书和营销投入。你目前……似乎缺乏这些。”

谈话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对方最后表示需要再考虑。苏晚知道，这多半是委婉的拒绝。离开咖啡厅时，夕阳西下，她心里有些淡淡的失落，但并不意外，也不后悔尝试。

傍晚，苏晚换上顾墨寒准备的礼服——一件烟灰色的露肩长裙，款式简约典雅，将她姣好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又不会过于张扬。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将下午那点失意压回心底。

顾墨寒看到她时，眼神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他见过她素净的模样，也见过她倔强含泪的模样，却很少见她如此盛装，清冷中透着一种动人的光华。他移开视线，语气平淡：“走吧。”

拍卖晚宴设在城中最高端的酒店宴会厅，名流云集，衣香鬓影。苏晚挽着顾墨寒的手臂步入会场，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顾墨寒是商界瞩目的焦点，而他身边这位新婚不久、鲜少露面的顾太太，自然也成了众人好奇的对象。

顾墨寒游刃有余地应对着上前寒暄的各色人物，苏晚则保持得体的微笑，偶尔低声回应几句，举止大方，毫不怯场。她的表现让一些原本带着审视目光的人，稍稍收敛了轻视。

拍卖环节开始后，顾墨寒拍下了一幅当代油画，价格不菲。苏晚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目光掠过一件件拍品。直到一条翡翠项链被呈上展示台，幽绿剔透，色泽温润，设计是复古的藤蔓缠绕造型，精致非凡。苏晚的目光被吸引住了，她想起母亲曾有一枚类似的翡翠胸针，是她最珍爱的首饰。

她的细微反应，没有逃过顾墨寒的眼睛。他侧头看了她一眼，视线落在那条项链上。

拍卖师开始报价。这条项链显然很受欢迎，价格很快被抬高。苏晚垂下眼，不再去看。那不属于她，无论是价格，还是她此刻“顾太太”身份下应有的分寸。

“三百万一次，三百万两次……”拍卖师举槌。

“三百五十万。”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从身旁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苏晚愕然转头看向顾墨寒。

场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最终，槌音落下，项链归顾墨寒所有。

接下来的时间，苏晚有些心不在焉。她不明白顾墨寒为何要拍下那条项链。为了顾家的面子？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敢深想。

晚宴临近结束，顾墨寒被几位商场上的朋友拉住说话。苏晚觉得有些气闷，便悄悄走到宴会厅外的露台透气。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些许酒气。她倚着栏杆，看着脚下的城市灯火，思绪纷乱。

“顾太太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一个略带轻佻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苏晚回头，看到一个有些面生的年轻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眼神在她身上打量，带着不加掩饰的兴趣。

“里面太闷了，出来透透气。”苏晚礼貌而疏离地回答，准备离开。

男人却上前一步，挡住了些许去路，笑道：“早就听说顾总金屋藏娇，娶了位漂亮太太，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顾总真是好福气。”话语间，隐隐有股酒气。

苏晚蹙眉，不想纠缠，侧身欲走。

“急什么？交个朋友嘛。”男人伸手似乎想拉她。

苏晚正要避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从旁伸出，稳稳攥住了那男人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那男人瞬间变了脸色。

“李少，想跟我太太交朋友？”顾墨寒不知何时出现在露台入口，面色沉静，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他站在那里，并未提高声调，却自有一股迫人的压力弥漫开来。

被称为李少的男人额上冒汗，讪笑道：“顾、顾总，误会，开个玩笑……”

顾墨寒甩开他的手，顺势将苏晚揽到身侧，动作自然却带着强烈的占有意味。他看向那男人的目光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淡淡道：“李少喝多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的好。”

李少脸色一阵青白，不敢再多言，匆匆离开。

露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人。苏晚能感觉到顾墨寒揽在她肩上的手臂沉稳有力，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香，将她笼罩。

“下次不要单独出来。”他低声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只是透透气。”苏晚解释，心里却因为刚才那一幕，以及他此刻的靠近，有些乱。

顾墨寒低头看她，夜色中她的眼眸清澈，带着些许未散的紧张。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松开了手，转身：“走吧，该回去了。”

回程的车上，两人依旧沉默。直到车子驶入别墅车库，顾墨寒下车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递到苏晚面前。

“给你。”

苏晚一愣，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正是晚宴上拍得的那条翡翠项链，在车内灯光下流转着幽静的光华。

她抬头，不解地看向他。

顾墨寒却没有解释，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她看不懂的深邃，还有一丝极力隐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戴着玩吧。”他最终只丢下这句话，便转身朝屋内走去，背影挺拔，却似乎比平日少了几分绝对的冷硬。

苏晚捧着尚有他掌心余温的盒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心跳在静夜里，漏了一拍。

夜更深了。表面的平静之下，某些被刻意忽视的东西，正如同暗潮，悄然涌动，冲击着两人之间那脆弱的界限。而那条静静躺在丝绒盒子里的翡翠项链，仿佛一个无声的见证，也像一道始料未未及的裂痕，映出了某些即将无法掩饰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