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伸出手,摸到床头柜上震动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她皱了皱眉,刚想挂断,却突然想到什么,按下了接听键。
“喂?”
“是苏晚小姐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依然威严的声音。
苏晚瞬间清醒了。她坐起身,看了一眼身旁——顾墨寒已经不在床上了,只留下微皱的枕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顾家的管家,姓陈。”对方停顿了一下,“老爷想见你。”
苏晚的心沉了一下。她当然知道“老爷”指的是谁——顾墨寒的父亲,顾氏集团的掌舵人,顾正霆。
“顾老先生要见我?为什么?”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陈管家的语气礼貌而疏离,“今天下午三点,老宅的茶室。老爷希望你能准时到。”
没等苏晚再问什么,电话已经挂断了。
她握着手机坐在床上,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切割线。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顾正霆为什么要见她?而且是通过管家直接联系她,而不是通过顾墨寒。
苏晚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楼下花园里正在修剪玫瑰的园丁。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有序,就像这个婚姻本身——表面上完美无瑕,底下却暗流涌动。
她想起昨晚顾墨寒的失控。那个吻的热度似乎还留在唇上,还有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某种情绪,像是冰封的湖面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但今早他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淡,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或许,顾正霆的召见与这有关?
苏晚转身走进浴室,镜中的自己看起来有些憔悴。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无论如何,她必须去面对。这场婚姻本就是一场交易,她早该料到会有这样的一天。
下午两点五十分,苏晚站在顾家老宅雕花铁门外。
这座位于城西半山腰的宅邸已有近百年的历史,灰色的石墙爬满了常青藤,高大的橡树在庭院中投下斑驳的阴影。整座建筑庄严而肃穆,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铁门缓缓打开,一位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内,微微躬身:“苏小姐,请跟我来。”
他应该就是陈管家。苏晚点点头,跟着他穿过精心打理的花园。即使是秋天,园中的菊花依旧开得绚烂,白色的石子小径一尘不染。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幅画,却缺少了生气。
茶室在主楼的东侧,是一间独立的和式建筑。推开门,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房间很大,但布置极为简洁:一张矮几,几个坐垫,墙上一幅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一盆文竹。
顾正霆坐在矮几前,正在沏茶。
他看起来比苏晚想象中要和蔼一些——至少表面上如此。约莫六十岁的年纪,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的中式长衫,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若不是那双与顾墨寒极为相似的眼睛里透露出的锐利光芒,苏晚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坐。”顾正霆没有抬头,专注地倒着热水,茶叶在紫砂壶中舒展。
苏晚依言在对面的坐垫上跪坐下来。这个姿势让她有些不自在,但她努力保持着镇定。
“听说你和墨寒相处得不错。”顾正霆终于抬起眼,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落在她脸上。
“顾先生对我很好。”苏晚谨慎地回答。
“是吗?”顾正霆轻轻笑了,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我自己的儿子,我很清楚。他不是个容易相处的人。”
他将一杯茶推到苏晚面前。茶水清澈透亮,冒着袅袅热气。
“谢谢。”苏晚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她不知道这场谈话的目的,每一句话都需要小心斟酌。
“苏晚,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这门婚事吗?”顾正霆忽然问。
苏晚的手微微一顿。这个问题她想过无数次。顾苏两家的联姻,表面上是强强联合,但她知道苏家实际上已经在走下坡路。而顾家,有无数更好的选择。
“因为合适。”她给出了一个最安全的答案。
“因为你的爷爷。”顾正霆直接揭开了谜底,“苏老先生曾救过我父亲一命。这份恩情,顾家一直记得。”
苏晚愣住了。她从未听爷爷提起过这件事。
“但这不足以让我同意墨寒娶你。”顾正霆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同意,是因为你看起来是个聪明的女孩。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知道自己的位置。”
他的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苏晚心上。她握紧了茶杯,指节微微发白。
“顾老先生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顾正霆欣赏地看着她:“好,那我就直说了。这场婚姻,我希望你能做到三件事。”
“第一,做好顾太太该做的一切,维护顾家的体面。”
“第二,不要干涉墨寒的工作和决策,尤其是在公司事务上。”
“第三,”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深沉,“不要爱上他。”
最后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苏晚心上。她猛地抬起头,对上顾正霆的眼睛。
“为什么?”
“因为感情会影响判断。”顾正霆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墨寒需要的是一个合作伙伴,一个能帮他稳定后方、处理社交的妻子,而不是一个会让他分心的女人。顾家的继承人,不能被感情左右。”
苏晚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她突然明白了顾墨寒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从何而来——这几乎是一种家族遗传。
“我明白了。”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很好。”顾正霆满意地点点头,“我相信你会遵守约定。毕竟,苏家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
这是委婉的威胁。苏晚听懂了。
她放下茶杯,茶水已经凉了,一口未动。
“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告辞了。”
顾正霆没有留她,只是摆了摆手。苏晚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而有些发麻。她一步步走出茶室,阳光刺眼,但她却感觉不到暖意。
回到别墅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苏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这栋华丽的建筑。灯光从窗口透出来,温暖明亮,却依然像个精致的笼子。
她推开门,意外的,顾墨寒已经回来了。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见声音抬起头。
“你去哪儿了?”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苏晚犹豫了一下。该告诉他吗?关于他父亲的召见,关于那三条约定。
“去见了一个朋友。”她最终撒了谎。
顾墨寒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目光像是能穿透她的伪装。就在苏晚以为他要追问时,他却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苏晚松了口气,同时又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她走上楼,想换件衣服,却在卧室门口停住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她走过去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白金链子,吊坠是一颗泪滴形的蓝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深邃的光芒。盒子下面压着一张卡片,上面是顾墨寒凌厉的字迹:
“昨晚的事,抱歉。”
苏晚拿起项链,冰凉的宝石贴在掌心。她想起顾正霆的话,想起那三条约定,尤其是最后一条。
不要爱上他。
她将项链放回盒子,盖上盖子。宝石的光芒被隔绝在黑暗中,就像她心中刚刚萌芽的某种东西,被强行按回了土壤深处。
楼下的餐厅里,顾墨寒已经坐在餐桌前。烛光摇曳,精致的菜肴散发着香气,一切看起来完美如常。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两人沉默地用餐,只有刀叉轻碰盘子的声音。
“下周有个慈善晚宴,”顾墨寒忽然开口,“你需要出席。”
“好。”苏晚应道。
“礼服我会让人送来。”
“好。”
又是一阵沉默。
“苏晚。”顾墨寒叫了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转瞬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没什么。”他最终说,低头切着盘中的牛排,“吃饭吧。”
苏晚重新低下头,小口地吃着沙拉。生菜脆嫩,沙拉酱酸甜适中,但她却尝不出味道。
这场婚姻就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每个人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她是顾太太,他是顾先生。他们同床共枕,同桌吃饭,却隔着无形的墙。
而她现在明白了,这堵墙不仅存在于他们之间,也存在于顾家的每一个角落。它是用规矩、责任和冰冷的利益砌成的,坚不可摧。
晚餐后,顾墨寒去了书房工作。苏晚回到卧室,看着那个丝绒盒子,最终还是将它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有些东西,不该开始,就不要让它有开始的机会。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灯火璀璨,像散落人间的星辰。苏晚站在窗前,看着远方,忽然想起爷爷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晚晚,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她已经落下了这颗子,无论前方是怎样的棋局,都只能走下去。
夜深了,书房的门打开又关上。顾墨寒回到卧室时,苏晚已经背对着他侧躺,像是睡着了。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才轻轻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就像两个陌生人偶然住在同一个房间。
黑暗中,苏晚睁着眼睛。她能听到顾墨寒平稳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那么近,又那么远。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他低声说:“项链不喜欢吗?”
苏晚身体一僵。原来他知道她没戴。
“太贵重了。”她轻声回答。
顾墨寒沉默了一会儿。
“适合你。”他说,然后翻了个身。
苏晚闭上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被单。那颗蓝宝石的光芒仿佛还在眼前闪烁,美丽而冰冷,就像这场婚姻,就像顾墨寒这个人。
第二天清晨,苏晚醒来时,顾墨寒已经离开了。枕头上留下一丝冷冽的气息,很快就会被房间的暖空气稀释,消失不见。
她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很好,花园里的玫瑰依旧盛开,鲜红得像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管家发来的消息:
“苏小姐,老爷让我提醒您记住昨天的谈话。祝您有愉快的一天。”
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删除了短信。
楼下传来门铃声。她下楼开门,是快递员送来一个巨大的礼盒——顾墨寒为她准备的晚宴礼服。
她接过盒子,关上门。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苏晚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晚礼服,丝绸质地,剪裁优雅。颜色和她昨天看到的那颗蓝宝石一模一样。
她拿起礼服,对着镜子比了比。镜中的女人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散,眼神中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疲惫。
下周末的慈善晚宴。顾太太的又一次公开亮相。
她将礼服挂进衣橱,关上门。衣橱里已经挂满了各种昂贵的衣服,每一件都完美合身,每一件都代表着顾太太这个身份。
苏晚靠在衣橱门上,轻轻叹了口气。
这场戏,还要演很久。
而她已经渐渐分不清,哪些是演戏,哪些是真实。就像她分不清,自己对顾墨寒,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情。
是协议婚姻中必要的配合?是朝夕相处产生的错觉?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
顾正霆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不要爱上他。”
苏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开始仔细地化妆。粉底、眼影、口红,一层层覆盖,就像戴上一个完美的面具。
镜中的女人精致美丽,笑容得体。
顾太太就应该长这样。
至于苏晚自己——
她看着镜中陌生的脸,忽然想起结婚前,闺蜜林薇薇拉着她的手说:“晚晚,你真的想清楚了吗?这种豪门婚姻,表面光鲜,内里......”
内里是什么,林薇薇没说完。
现在苏晚明白了。
是深不见底的孤独。是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是明知道不该动心,却控制不住的心跳。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顾墨寒的消息:
“今晚有个应酬,不回来吃饭。”
简洁,冰冷,像他本人。
苏晚回复:“好的。”
然后她放下手机,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
“不要爱上他。”
这句话,她必须记住。
无论心跳多么不听话,无论夜晚的吻多么炽热,无论那条蓝宝石项链多么美丽。
不要爱上顾墨寒。
这是协议的一部分,是她作为顾太太必须遵守的规则。
窗外,阳光正好。
窗内,苏晚对着镜子,练习着一个完美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