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花开在无人区
去无人区之前,我以为自己只是去找一朵花。
那花叫高原玫瑰,长在海拔五千米以上的悬崖缝里,花期只有七天。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带她看遍世间所有的花。她死在雪崩那天,已经三年了。
姜禾是我的领队。她比我小两岁,站在那儿像根钉子,看我的眼神跟看行李差不多。
我们都不想在无人区遇见什么人。但命运这东西,向来由不得你选。
后来有人问我,那二十九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说,没什么,就是死过一次,又活过来了。
第一章 集结
车子停在一间板房门口时,太阳刚翻过山头,照得满地碎石子泛白。我背着包下来,膝盖还带着一路颠簸的酸软。
板房前面站着七八个人,穿着五花八门的冲锋衣,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抽烟。我扫了一圈,没看见像是领队的人。正要往跟前走,板房门开了,出来一个女人。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冲锋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帽子扣在头上,看不清脸。但她走路的架势让我停下了脚步——不是走,是铲,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皮铲起来。
“集合。”
就两个字,也没多大声,那几个抽烟的立马把烟头掐了,齐刷刷站成一排。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等反应过来该过去时,她已经走到我跟前了。
她比我矮一个头,得仰着脸看我。帽子摘下来,露出一张晒得发红的脸,颧骨上有两片晒斑,眉毛很浓,眼睛不大,却亮得扎人。她上下打量我,眼神跟检查一匹牲口似的,从背包看到靴子,再从靴子看到脸。
“宋青野?”
“是。”
“植物所的?”
“是。”
她点了点头,忽然伸手,在我背包侧面一捞。那里面装着标本夹和密封袋,她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去过无人区吗?”
“没有。”
“去过海拔五千米以上吗?”
“去过。”
“哪?”
“那拉提。”
她手上动作停了。那拉提三个字说出来,我看见她眼皮跳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说,把背包往我怀里一推,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我的队伍,只有一条规矩。”她没回头,“听我的。走丢了,没人找你。”
旁边那几个队员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轻轻笑了声。我没笑,盯着她的后脑勺说:“听见了。”
她这才偏过头来,从肩膀上方看我。那眼神我说不上来,不像是对陌生人的审视,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行,出发。”
她说完这句话,钻进了板房。剩下的人开始往车上搬东西,我也跟着动起来。走到车跟前才发现,后备箱已经塞满了,只剩下最上面一个位置,旁边堆着几箱压缩饼干。我把背包往上举,手刚抬起来,旁边一个人说:“放最顶上,压住了,别掉下来。”
我扭头,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剃着寸头,脸上有道疤。
“你是……”
“老丁,司机。”他叼着没点的烟,朝板房努了努嘴,“刚才那个,姜队。你叫她姜禾也行,反正她不叫。”
“她不叫什么?”
“姜队。”老丁嘿嘿笑了两声,“叫姜队她不理你,叫姜禾她揍你。你自己掂量。”
我还没接话,板房门又开了。姜禾出来,手里拎着个油乎乎的零件盒子,走到车前,往我脚边一放。她蹲下去检查盒子里的东西,我这才注意到她左手虎口上有个疤,已经愈合很久了,白色的。
“你踩着我绳子了。”她头也不抬。
我低头,脚边确实有一截登山绳。往后退了一步,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忽然问:“你那拉提哪年去的?”
“三年前。”
“几月?”
“三月。”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了。把盒子搬上车,拍了拍老丁的肩膀:“走吧。”
车子发动的时候,太阳已经全出来了。我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那几箱饼干,硌得腿疼。车厢里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嗡嗡响着。我透过窗户看外面,土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荒滩,偶尔有几丛骆驼刺,灰扑扑地趴在沙子里。
姜禾坐在副驾驶,背对着我。她帽子又扣上了,露出一截晒黑的后颈。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从上车开始,她一直在往后视镜里看我。
每次我看过去,她就移开眼睛。
车颠了一下,我从窗户上弹回来,撞到旁边一个人的肩膀。那人“嘶”了一声,我扭头,是个年轻女孩,戴着眼镜,手里抱着个笔记本。
“不好意思。”
“没事。”她笑了笑,眼镜片后面眼睛弯弯的,“你是新来的植物学家?我叫林晓,地质所的。”
“宋青野。”
“我知道。”她压低声音,往前面瞟了一眼,“姜队刚才在板房里拿着你的资料看了半天,我还以为你是什么大人物呢。”
我一愣:“看什么?”
“就你的履历呗。”林晓耸耸肩,“她平时不看这个,谁来了都直接上车。今天破例。”
我没接话。往前面看,姜禾的后脑勺一动不动,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车子开了四个小时,中间停了两次。第一次是有人要上厕所,姜禾让停车,指着远处一块大石头说:“那边,快去快回。”第二次是遇到一片盐碱地,她下车看了看,回来让老丁绕路。
第二次停车的时候,我也下了车。脚踩在地上,地面硌得慌,全是硬邦邦的盐壳子,踩上去咔咔响。我蹲下来看地上的裂缝,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
“上车。”
我没回头:“马上。”
“我说上车。”
我站起来,扭头看她。姜禾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背着光,脸上看不清楚表情。
“我就看看地面。”
“地面有什么好看的?”
“我是植物学家。”我说,“看哪儿都想找植物。”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往前走了两步,在我面前蹲下去,伸手掰了一块盐壳子起来,在手里碾了碾。碎屑落下去,什么都没长。
“没植物。”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车。”
我站在原地没动。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宋青野。”
“嗯?”
“你那拉提去的那次,多少人?”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回答了:“十二个。”
“回来的呢?”
我没说话。
她等了几秒,等不到回答,点了点头,自己上车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门后面。老丁从驾驶室探出头来:“喂,上车了!”
我这才回过神来,把脚底那块盐壳子捡起来,放进兜里。
车子重新上路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掉了。光线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姜禾的帽子上,把帽檐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一直没有回头。但我注意到,那只受过伤的左手,一直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攥得指节发白。
林晓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我:“你跟姜队以前认识?”
“不认识。”
“那她怎么老看你?”
我没回答。窗外是望不到头的荒原,天色渐暗,远处的山影模糊成一团黑。我盯着那块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雪,很大很大的雪,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但那声音太远了,听不清是谁。
车子颠了一下,画面散了。
我闭上眼睛,耳朵里只剩下发动机的嗡嗡声,和车轮碾过碎石子的沙沙响。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个废弃的牧民营地扎了帐篷。姜禾分配物资,我分到一袋压缩饼干和两瓶水。她走过我身边时,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板巧克力,扔在我怀里。
“补充热量。”
我抬头想说什么,她已经转身走了。
巧克力攥在手里,还是温的。
老丁在旁边支帐篷,看我发呆,嘿嘿笑了声:“姜队给的?拿着吧,她对人好的时候,你别问为什么。”
“那她对人不好的时候呢?”
“你这不是刚来吗?”老丁把帐篷杆往地上一插,“问那么多干嘛,睡觉。”
我躺进帐篷的时候,外面已经全黑了。风很大,吹得帐篷布哗哗响。我翻了个身,从兜里掏出那块盐壳子,借着手机的光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捧盐。
但那拉提不一样。
那拉提有雪,有风,有十二个人,和十一个人。
我把盐壳子塞回兜里,闭上眼睛。
帐篷外面,风还在刮。隐隐约约的,我听见有人在外面说话。很轻,听不清内容。我撑起身子,从帐篷缝隙往外看。
月光底下,姜禾一个人坐在篝火旁边,对着那堆快熄灭的火,一动不动。
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隔得太远,我看不清。
火苗晃了晃,灭了。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章 过河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冻醒的。
帐篷外面呼呼的风响,我缩在睡袋里不想动,但膀胱不答应。挣扎着爬起来,掀开帐篷帘子,一股冷风灌进来,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山还埋在灰蓝色的阴影里。营地中央的篝火已经灭了,只剩一堆黑灰。灰旁边蹲着个人,抱着个搪瓷缸子,正往嘴里扒拉什么东西。
是姜禾。
她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吃。我走过去,她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口锅,锅里是糊状的玩意儿,冒着热气。她拿勺子舀了一勺,往嘴里送,嚼得嘎嘣响。
“有多的吗?”我问。
她没说话,用勺子指了指锅。
我蹲下来,从旁边拿了个搪瓷缸,舀了一碗。是麦片,煮得稀烂,里头掺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嚼起来像沙子。我硬着头皮咽下去,她忽然开口了。
“今天过冰河。”
我抬头看她。
“那条河宽三十米,水温零下,水流急。”她用勺子指着远处的方向,“每个人都要涉水,装备自己扛。你的标本箱,防水吗?”
我愣了一下:“防水的。”
“我问的是,防水吗?”
她看着我,眼神跟昨晚一样,像在确认什么。我忽然明白过来,她不是问箱子本身,是问我——我会不会为了那个箱子,把自己交代在河里。
“防水。”我说。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她脚上的靴子已经湿透了,鞋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她昨晚在河边待了多久?
“二十分钟后出发。”她端着缸子走了。
我蹲在原地,把那碗麦片喝完。老丁从帐篷里钻出来,打着哈欠往这边走,看见我就乐了:“咋样,姜队亲自煮的饭,好吃不?”
“有沙子。”
“那正常。”他蹲下来,压低声音,“她做饭就这样,能熟就不错了。上回煮方便面,她把面煮成糊,汤烧干了,锅底都烧穿了。全队吃了三天泡面渣。”
我忍不住往姜禾那边看了一眼。她背对着我们,站在营地边缘,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一直这样?”
“哪样?”
“一个人待着。”
老丁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吃饭吧,吃完赶路。”
八点整,队伍准时出发。
车开出去一个小时,路面越来越差,最后干脆没了路。老丁把车停在一片乱石滩上,姜禾第一个跳下去,往前走了几十米,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看了半天。
回来的时候,她脸色不太好。
“河涨了。”
老丁眉头皱起来:“多少?”
“至少三十米,流速比去年快一倍。”
几个人围上去,七嘴八舌地出主意。姜禾没理他们,转头看着我:“你游过泳吗?”
“游过。”
“冬泳呢?”
我沉默了。
她点点头:“行,那你最后一个过。”
我不明白为什么最后一个反而是危险的,但没问。队伍开始从车上卸装备,防水袋、绳索、充气垫,一样样摆在地上。姜禾蹲在那儿,把绳子一根根接起来,手法很快,打成死结的时候用牙一咬,拽得紧紧的。
林晓凑到我旁边,小声说:“你运气真好。”
“什么?”
“姜队一般不让人最后过。最后那个是压阵的,最危险,谁出事都是他捞。”她推了推眼镜,“她让你最后,是亲自看着你。”
我往姜禾那边看了一眼。她正把绳子往腰上绑,察觉到我的目光,头也不抬:“看什么看,过来帮忙。”
我走过去,她扔给我一卷绳子:“绑腰上,系死结,别松。”
我低头绑绳子,她忽然压低声音:“过河的时候,别管箱子。箱子没了能再找,人没了,什么都捞不回来。”
我没抬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那条河比我想象的还要吓人。
水是灰白色的,看不清深浅,流速快得能把人冲起来。河面上漂着碎冰,撞在石头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姜禾站在岸边,手里攥着绳头,第一个下水的是老丁,腰上系着绳子,一步一步往里走。
水没过膝盖的时候,他身子晃了一下。没过腰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前一栽,又被绳子拽住。姜禾的手绷得紧紧的,青筋都暴起来。
“稳住!”她喊,“脚底下踩实!”
老丁挣扎着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到对岸的时候,整个人趴在石滩上喘了半天气。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轮到我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前面的人都过去了,只剩下姜禾还在这边。她把手里的绳头递给我:“系上。”
“你呢?”
“我不过。”
我一愣:“你不过?”
“绳头得有人拽着,最后一个过的时候,这边没人。”她把绳子往我腰上又绕了一圈,拽了拽,确认结实了,“过去之后,把绳子固定好,我自已有办法。”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盘算好了。
“走。”她说。
我转身,往河里走。
水比我想象的冷。不是刺骨,是那种钝钝的疼,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一刀一刀割你的肉。走到一半的时候,膝盖以下已经没知觉了。我咬着牙往前走,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
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姜禾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我身后,死死攥着我的手腕。水已经没过她的腰,冲锋衣泡在水里鼓起来,她的脸冻得发白,但手劲大得吓人。
“踩实!”她吼,“踩实了再走!”
我脚底下胡乱踩了几下,踩到一块石头,稳住身子。她松开手,推了我一把:“走!别停!”
我继续往前走,走到对岸的时候,双腿一软,跪在石滩上。回头一看,姜禾还站在河中央,水已经漫到她胸口了。
她没动。
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我忽然反应过来——她被冻僵了。
“绳子!”我冲旁边的人吼,“拉绳子!”
老丁和几个人一起拽绳子,姜禾的身子被拖着往这边移动。快靠岸的时候,我扑进水里,把她从水里捞出来。她整个人软得跟没骨头似的,嘴唇发紫,眼睛闭着。
“姜禾!”我拍她的脸,“姜禾!”
她没反应。
我把她放平,刚要按压胸口,她忽然睁开眼睛。
那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瞳孔涣散,半天才聚焦。她认出我来,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笑。
“你……”她嘴唇哆嗦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箱子呢?”
我一愣。
低头一看,我怀里空空荡荡。那个跟了我三年的标本箱,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我回头往河里看。水流湍急,哪还有什么箱子。
“丢了。”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抬起手,在我胸口拍了一下。
很轻,没什么力气。
“傻。”她说。
然后眼睛一闭,晕过去了。
那天下午,我们在河边扎了营。姜禾被塞进帐篷,裹了三层睡袋,老丁拿热水袋捂着她的脚。我在帐篷外面坐着,盯着那条河发呆。
林晓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别想了,”她说,“箱子没了还能买,人没事就行。”
我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问她:“她一直这样吗?”
“哪样?”
“把自己的命不当命。”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拉提之后,”她说,“她就成这样了。”
我扭头看她。
她没再说下去。但我知道她说的那拉提是什么意思。三年前,那拉提,雪崩。十二个人,回来了十一个。
我一直以为,回来的那个是我。
但现在我忽然不确定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帐篷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姜禾站在河中央的样子——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像是不知道冷,也像是根本就不在乎。
凌晨的时候,帐篷帘子忽然被人掀开了。
我吓了一跳,坐起来。月光底下,姜禾站在外面,披着一件军大衣,脸色还是白的。
“出来。”她说。
我钻出帐篷。她转身就走,我跟在后面,一直走到河边。河水还在流,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冷的白。
她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我。
我接住一看,愣住了。
是我的标本箱。
“找了两个小时。”她说,声音还是有点哑,“冲下去三公里,卡在两块石头中间。盖子磕坏了,东西应该没丢。”
我低头看箱子。盖子确实凹进去一块,但扣得紧紧的。我打开,里面的标本夹完好无损。
抬头想说什么,她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姜禾。”
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为什么?”
她没回答。站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个箱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冷得我直打哆嗦。但不知道为什么,胸口那块地方,忽然有点热。
第三章 悬崖
姜禾在床上躺了两天。
准确地说,是在帐篷里躺了两天。老丁不让任何人进去打扰,他自己端水送饭,出来的时候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第三天早上,我正蹲在篝火旁边啃压缩饼干,帐篷帘子掀开了。
姜禾走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脸上还带着点病后的苍白。她走到篝火边,自己舀了一碗麦片,蹲下来,跟我并排。
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碗放下,忽然开口:“你那箱子,装的什么?”
我愣了一下:“标本。”
“什么标本?”
“植物。”
她扭头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当我傻”。我顿了顿,又说:“高原玫瑰。”
她手里的勺子停了。
“那东西长在悬崖上,”她说,“海拔五千米以上,花期七天。为了这个,你跑无人区来?”
“嗯。”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问了。把碗里的麦片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今天赶路,”她说,“下午要翻一道山梁,晚上在冰川脚下扎营。”
我点点头。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花,”她没回头,“我见过。”
我一愣。
“三年前。”她说,“在那拉提。”
然后她走了。
我蹲在原地,手里的压缩饼干忘了啃。风从远处吹过来,篝火的烟往我脸上扑,呛得我眼睛发酸。
那拉提。
又是那拉提。
下午三点,队伍开始翻山。
说是山梁,其实就是一道又长又陡的斜坡,全是碎石头,踩一步滑半步。我背着四十斤的装备,走几步喘一口气,肺里像塞了团棉花。
姜禾走在我前面,三步开外,不快不慢。她病刚好,走得也不轻松,我看得见她后背的汗渍,一圈一圈洇在冲锋衣上。但她一次都没停。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手忙脚乱地抓住旁边一块石头,膝盖磕在地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姜禾回过头来。
她看了看我,没说话,走回来,一把拽住我的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重心往前。”她说,“脚踩实了再迈步。”
我按她说的试了试,果然稳多了。她没松手,就那么拽着我的背包带子,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掉了。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姜禾松开手,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往远处看。
我跟上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是一道冰川,白得发蓝,从两座山之间流淌下来,像一条凝固的河。冰川脚下是一片乱石滩,灰扑扑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的眼睛盯着的不是冰川。
是冰川旁边的悬崖。
那道崖壁直上直下,至少有两百米高,岩石裸露,寸草不生。但在崖壁中间,有一条裂缝,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浅。
姜禾忽然说:“就是那儿。”
我扭头看她。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那道裂缝:“那花,就长在那种地方。我见过的那一株,就在这样的裂缝里,离地大概八十米。”
“你怎么看见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周淮爬上去采的。”
我没说话。周淮这个名字,她第一次提起。之前只是“队友”,现在有了名字。
“他采回来送给我,”她说,“我说不要,哪有男人送女人野花的。他说这不是野花,这是高原玫瑰,比什么都金贵。”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她站在那儿,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后来呢?”
“后来花死了。”她说,“放了两天就蔫了。他说明年再采,采一朵能活的,种在盆里。我说那得等多久,他说多久都等。”
她说完,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天黑前要扎营。”
她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宋青野。”
“嗯?”
“你替谁采的?”
我没回答。
她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我们在冰川脚下扎了营。
帐篷支起来之后,我一个人坐在篝火旁边,对着那堆火发呆。林晓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递给我一袋泡椒凤爪。
“不吃。”
“不吃拉倒。”她自己撕开袋子,啃得津津有味,“想什么呢?”
“没什么。”
她瞟了我一眼,没说话。啃完一根鸡爪,她忽然压低声音:“你知道姜队为什么让你最后一个过河吗?”
我扭头看她。
“不是让你压阵,”她说,“是她怕你出事。”
我一愣。
“她认得你。”林晓把骨头吐出来,“三年前那拉提那次,你们是不是一块儿去的?”
我没说话。
“她跟我说过,那回有个植物所的人,跟她还有周淮是一组的。雪崩的时候,周淮和那个人一起掉进冰裂缝,她只拉上来一个。”
她盯着我,眼睛在火光里亮亮的。
“那个人是不是你?”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脑子里的画面又开始闪——雪,很白很白的雪,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但那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什么。
林晓等了几秒,没等到我的回答,耸了耸肩,站起来走了。
我坐在原地,手里攥着那袋她扔下的泡椒凤爪,攥得包装袋嘎吱响。
远处,姜禾的帐篷亮着灯。她的影子映在帐篷布上,一动不动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夜的时候,我醒了。
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是睡不着。躺在睡袋里翻来覆去,最后干脆爬起来,钻出帐篷。
月光很亮,照得冰川泛着幽幽的蓝光。我往冰川那边走了几步,忽然看见一个人影。
是姜禾。
她站在冰川边缘,背对着我,一动不动。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面上,黑黢黢的一道。
我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她身后。
她没回头。
“睡不着?”她问。
“嗯。”
“我也是。”
我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冰川在前方铺展开来,冰面上有无数道裂纹,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
“三年前,”她忽然说,“周淮就是掉进这种裂缝里的。”
我没说话。
“那天雪很大,什么都看不清。我们三个人绑在一根绳子上,我在最前面,周淮中间,你最后。”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雪崩来的时候,你俩一起掉进去了。我趴在地上,绳子勒在腰上,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听着,脑子里那些碎片一样的画面开始拼凑起来。
“我拼命拽,拽上来一个。”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是你。”
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周淮松了手。”她说,“他松了手,你才没掉下去。”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风从冰川上吹过来,冷得刺骨。她就那么看着我,等着我说什么。
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三年的空白,那些想不起来的记忆,那些午夜梦回时一闪而过的画面——忽然间全都有了答案。
不是我想不起来。
是我一直不敢想起来。
姜禾看了我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往营地走去。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
“宋青野。”
“嗯?”
“那花,”她说,“明天我帮你采。”
我愣住。
她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周淮欠你的,”她说,“我来还。”
然后她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冰川边缘,风呼呼地吹,吹得我眼睛发酸。
月光底下,那些冰面上的裂纹,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什么都网在里面。
三年前。
三年后。
谁也逃不掉。
第四章 裂缝
姜禾说帮我采花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躺在帐篷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她说的那些话。“周淮松了手。”“他松了手,你才没掉下去。”我拼命想记起那天的画面,可脑子里像堵着一堵墙,墙后面什么都看不见。
天亮的时候,我顶着两个黑眼圈爬出帐篷。姜禾已经起来了,蹲在篝火旁边煮麦片。她看见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往锅里多舀了一勺。
我蹲过去,接过她递来的碗。
“你昨晚说的,”我开口,“采花的事——”
“我说了帮你采。”她头也不抬,“吃完就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这才抬起头来看我。
我顿了顿,说:“那花我自己采。你不用替谁还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嗤笑一声,低下头继续搅锅里的麦片。
“随你。”她说。
吃完饭,姜禾把队伍交给老丁,让他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往前走,在预定的下一个营地等我们。老丁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但什么也没问。
我和姜禾两个人,背着装备往悬崖那边走。
那道崖壁比远看更吓人。
走近了才发现,根本不是直上直下的,是往外倾的。就是说,爬到一半的时候,整个人是悬空的。我仰着头看了半天,手心开始冒汗。
姜禾在旁边整理装备,绳子、岩钉、安全扣,一样一样摆在地上。她动作很快,手法熟练,没一会儿就把两套攀爬装备准备好了。
“你爬过吗?”她问。
“爬过。”
“野外呢?”
我沉默了一下:“爬过两次。”
她点了点头,把一套装备扔给我:“穿上。我在下面保护你。”
我愣了一下:“你不上来?”
“那裂缝的位置我看过,在八十米左右。我没你轻,上去的话绳子承重太大。”她把安全扣扣在腰上,拽了拽,确认结实了,“而且,得有人在下面看着。”
我低头穿装备,穿到一半,忽然问:“周淮爬过这种吗?”
她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爬过。”她说,“比我爬得好。”
我不知道说什么,低头继续扣安全扣。
她忽然又说:“他那次爬的那道崖壁,比这个还陡。”
我抬头看她。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远处的悬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说要采最好的给我。”她的声音很轻,“采下来的时候手都在流血,但他笑着递给我,问我好不好看。”
风从崖壁那边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往一边飘。
“好看。”我说。
她转过头来看我。
“那花,”我说,“肯定好看。”
她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嗤笑,是真的笑,嘴角往上弯,眼睛也弯起来。我第一次看见她这么笑。
“你这个人,”她说,“说话挺奇怪的。”
然后她把绳子往我手里一塞:“行了,爬吧。”
我开始爬。
前二十米还好,岩壁上全是裂缝和凸起,手有地方抓,脚有地方踩。爬到三十米的时候,我开始出汗。四十米的时候,我往下看了一眼——姜禾站在下面,小得像个点,正仰着头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
五十米,六十米。手开始发酸,腿开始发抖。有好几次脚底打滑,全靠手上的力气吊着。我不敢再往下看,只盯着上面的岩壁,一寸一寸往上挪。
七十米的时候,我看见了那道裂缝。
离我还有七八米,黑黢黢的,像山体上裂开的一道口子。裂缝边缘长着一抹紫红色,很小,在风里晃来晃去。
就是它。
我咬了咬牙,继续往上爬。手抓住一块石头,脚踩上另一个凸起,再往上,再往上——
脚下的石头忽然松了。
我整个人往下一坠,手胡乱抓了一把,抓住另一块石头。身体悬在半空,晃来晃去,脚底下什么都踩不到。
“宋青野!”
下面传来姜禾的喊声,很尖,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正拼命拽着绳子,整个人往后仰,脚蹬在地上,把绳子绷得紧紧的。
“稳住!”她喊,“别乱动!找地方踩!”
我晃了两下,脚往岩壁上踢,踢了好几下,终于踢到一个凸起。踩实了,手松开,重新抓住另一块石头。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地撞着耳膜。
“没事了!”我冲下面喊。
姜禾没回答。我低头看,她站在那儿,手还死死拽着绳子,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她才松开一只手,冲我摆了摆。
继续爬。
最后那几米,我几乎是咬着牙爬上来的。手抓住裂缝边缘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我使劲一撑,整个人翻进裂缝里,趴在石头上喘了半天。
等喘匀了气,我爬起来往里看。
裂缝比我想象的深,往里走几步就黑得看不见了。但入口处的光能照到的地方,长着三株花。
紫红色的花瓣,细长的茎,在从裂缝口吹进来的风里轻轻摇晃。
高原玫瑰。
我跪下来,打开标本箱,拿出镊子和密封袋。手还在抖,我深呼吸几下,让手稳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第一株连根挖起来,放进密封袋。
第二株,第三株。
全采完的时候,我瘫坐在地上,盯着那三个密封袋发呆。
三年前,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带她看遍世间所有的花。
我没做到。
但现在,我采到了她没看过的那一朵。
我在裂缝里坐了很久。久到下面的姜禾开始喊我。
“宋青野!好了没有!”
我回过神来,把密封袋装进标本箱,扣好盖子。走到裂缝口,往下面看。姜禾站在底下,仰着头,手搭在额头上挡阳光。
“采到了!”我喊。
她在下面点了点头,冲我做了个手势,意思是下来。
我把绳子重新系好,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爬。
下去比上来还难。脚底下看不见,全靠手摸索。有好几次脚踩空了,整个人挂在绳子上晃荡。我不敢往下看,只盯着面前的岩壁,一寸一寸往下挪。
终于踩到地面的时候,我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姜禾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我抬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给我看看。”她说。
我把标本箱打开,把三个密封袋拿出来,摆在地上。
她蹲下来,盯着那三株花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隔着密封袋,轻轻碰了碰那紫红色的花瓣。
“就这个啊。”她说。
“就这个。”
她没说话,就那么蹲着,盯着那花。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我忽然发现,她其实挺年轻的,就是晒得太黑了,老得有点快。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
“走吧,”她说,“老丁他们还等着。”
她把密封袋还给我,转身就走。
我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
“姜禾。”
她停下来。
“谢谢你。”
她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一步是一步。阳光照在她背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照得有点刺眼。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密封袋。三株花,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然后我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预定的营地跟老丁他们会合。林晓看见我,跑过来问东问西,我应付了几句,钻进帐篷躺下了。
累,但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岩壁上的惊险,一会儿是姜禾蹲在地上碰花瓣的样子,一会儿又是三年前那拉提的雪。
我翻了个身,从兜里掏出那个旧钱包。
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两个人,我和另一个女孩,站在雪地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她叫苏漾。
三年前那拉提雪崩那天,她在我前面二十米。我被周淮推上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正被雪吞没。
我一直以为,我是替她来看这些花的。
但现在我不确定了。
帐篷外面,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屏住呼吸,听着那脚步声走近,然后停在帐篷外面。
很久,很久。
然后脚步声又远了。
我掀开帐篷一角,往外看。月光底下,姜禾正往远处走,一直走到营地边缘,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她一个人坐在那儿,对着黑漆漆的荒原,一动不动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白天她在悬崖底下拽着绳子的样子。手绷得紧紧的,整个人往后仰,脚蹬在地上。
那一刻她在想什么?
我盯着那个背影,盯了很久。
久到月亮升到了头顶,久到远处传来不知什么动物的叫声。
她一直没动。
就那么坐着,一个人,对着无人区的夜。
第五章 归来
那天晚上之后,姜禾变了一个人。
不是变热情了——她还是那副样子,话少,脸冷,该骂人的时候照样骂。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比如吃饭的时候,她会往我碗里多舀一勺。比如走路的时候,她会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跟上了。比如老丁开玩笑说“你俩是不是有事”,她居然没骂回去,只是低头走了。
林晓私下跟我说:“姜队不对劲。”
我没接话。
但我知道她为什么不对劲。
三年前的事,我们谁都没忘。只是以前隔着那堵墙,现在墙倒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剩一个周淮。
返程第二天,队伍走到一片开阔地。
姜禾走在最前面,我在她后面二十米左右。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我低着头赶路,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喊了一嗓子。
抬头一看,姜禾站住了,手举起来,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我快步赶上去。她盯着远处,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
她没说话,指了指前面。
我顺着看过去——远处有两辆车,停在一道山梁下面。车旁边有人影晃动,看不清楚在干什么。但这个地方,这个季节,不该有别的车。
“盗猎的。”老丁跟上来,压低声音,“冲藏羚羊来的。”
姜禾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七个人,加上她八个。对方至少五六个人,有车,很可能有枪。
“绕。”她说,“从北边绕过去,多走半天。”
队伍开始转向。我跟着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标本。
那三株高原玫瑰,我晾在昨晚营地的大石头上。走得急,忘了收。
我停住了。
姜禾走出去几步,发现我没跟上来,回头看我。
“走啊。”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脸色变了。
“什么东西没拿?”
“标本。”我说,“晾在石头上。”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神跟刀子似的。
“在这儿等着。”她说。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我愣了一下,追上去:“我跟你去——”
“回去!”她一把推开我,力气大得吓人,“你去了能干什么?再掉一次流沙?”
我被她推得退了两步。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消失在山梁后面。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
老丁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她就这样,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眼睛盯着她消失的方向。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山梁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响。
很闷,像是鞭炮,但又不像。
老丁脸色刷地白了。
“枪。”
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来不及想,拔腿就往那边跑。
老丁在后面喊什么我没听清,耳朵里只有自己喘气的声音。跑过山梁,远远看见那两辆车还在原地,车旁边几个人正往这边看。
再往前跑几步,看见了姜禾。
她趴在地上,离那两辆车还有一百多米。手往前伸着,攥着什么东西。
我冲过去,跪在她旁边。
她侧躺着,脸煞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手捂在腰上,指缝里往外渗血,黑红的,洇进土里。
“姜禾!”
她睁开眼睛看我。那眼神有点涣散,但认出我来之后,忽然有了焦点。
“拿着。”她把另一只手伸过来,手里攥着那三个密封袋,压扁了,但里面的花还在。
“替你……收回来了……”
我愣住了。
“跑……”她推我,“他们……有枪……”
我一把把她抱起来,往后跑。背后传来喊声,又一声枪响,子弹打在旁边的石头上,溅起一片碎石渣。
我抱着她跑,跑得肺都要炸了。不知道跑了多久,迎面碰上老丁他们。几个人架着姜禾往远处拖,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两辆车没追上来。
姜禾被抬上车的时候,已经昏迷了。
我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那手冰凉,一点力气都没有。
老丁开着车往最近的医疗站冲。路颠得厉害,她的头一下一下撞在座椅上,我用手垫着她后脑勺,掌心全是汗。
“姜禾。”我叫她,“姜禾,你醒醒。”
她没反应。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脑子里忽然开始闪过一些画面——
雪崩。很大的雪。有人在喊我名字。
我和周淮一起掉进冰裂缝。冰壁很滑,手抓不住。周淮在下面,我在上面。他推我,推了一次,两次,三次。
“上去!”他喊,“替我照顾好她!”
我抓住绳子,被人往上拉。回头看,周淮在下坠,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只剩下一个黑点。
然后雪把他吞没了。
“姜禾。”
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脸上湿了。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周淮让我照顾好你。”我说,“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跟他交代。”
车子颠了一下。她的手忽然动了动,握住了我的手指。
很轻,但确实是握住了。
我低头看她。她没醒,眉头皱着,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
我把耳朵凑过去。
“……别吵。”她说,“让我睡会儿。”
我愣了几秒,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医疗站的条件很差,就是一个铁皮房子,一个医生,几张病床。姜禾被推进去的时候,血已经止住了,但她一直没醒。
我在走廊里坐了一夜。
那一夜我想了很多。想三年前的那拉提,想周淮最后那句话,想姜禾趴在悬崖底下拽着绳子的样子,想她把玫瑰塞进我手里时说的那句“替你收回来了”。
天亮的时候,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醒了。问你呢,那个叫宋青野的在不在。”
我冲进去。
姜禾躺在床上,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睁着,正盯着天花板。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来看我。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你那花呢?”
“啊?”
“我问你那花呢,别告诉我又丢了。”
我愣了一下,从兜里掏出那三个密封袋。压扁了,但花还在。
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说。
然后又闭上眼睛。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又开口了。
“宋青野。”
“嗯?”
“周淮最后那句话,”她说,“我听见了。”
我一愣。
“你在车上说的,”她没睁眼,“他让你照顾好我。”
我没说话。
“那你照顾吧。”她说。
然后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后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过了很久,我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
“行。”我说。
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很凉。
但我没躲。
姜禾在医疗站躺了七天。
第七天,老丁开车来接我们。上车之前,姜禾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我也站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
“想什么呢?”我问。
“那拉提。”她说,“我想去看看。”
我没说话。
她转过头来看我:“你跟我去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我从来没见过的光,不是冷,不是硬,是别的什么。
“去。”我说。
车子开上公路的时候,太阳正往西掉。姜禾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面。她从后视镜里看我,我看窗户外面。
老丁开着车,忽然问:“你俩去哪儿?”
姜禾没回答。
我看着窗外,说:“那拉提。”
老丁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但什么也没问。
车子继续往前开。
姜禾在后视镜里一直看着我。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她也是这样在后视镜里看我。那时候我以为她在打量一个累赘。
现在呢?
我不知道。
但我忽然想问她一个问题。
“姜禾。”
“嗯?”
“那花,你说该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就叫归来吧。”
“为什么?”
她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因为有人在无人区里,回来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没躲。
车子往前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两片晒斑还在,眼角有细纹,但整个人看起来,跟一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
也许变的是我。
也许我们都变了。
远处,那拉提的雪山,正在一点点变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