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牢狱,潮湿的腐臭味渗入骨髓。
叶冰裳蜷缩在枯草堆上,手中捧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那是萧凛临死前写给她的信,连同这碗粥一起,被人送进了这暗无天日的地牢。
“冰裳,我不怪你。”
信上的字迹清隽如初,一笔一画皆是那个山茶花般温润的男子所留。他说他不怪她,说他知道她一直很努力地想要被爱,说如果来世有缘,愿与她再做夫妻。
叶冰裳笑了,笑得眼泪纵横,笑得胸腔里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碾成齑粉。
萧凛啊萧凛,你到死都不明白。
我要的不是你的原谅,不是你的怜悯,更不是你临死前还要对叶夕雾说的那句——“若来日冰裳与你为敌,请你饶她一命。”
你爱她。或者说,你爱的是那个占据了叶夕雾皮囊的黎苏苏。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般若浮生之中,你的目光追随着的是谁?你以为她变了,你以为叶夕雾脱胎换骨了,所以你心动,所以你愧疚,所以你用加倍的好来弥补我。
可我不需要。
我叶冰裳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
她低头看着那碗粥,唇角的弧度凄厉而嘲讽。粥里有毒,她知道。是澹台烬让人送来的,还是黎苏苏的主意?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这一生,从来都没有被任何人真正爱过。
情丝。所有人都说她是因为偷了情丝才被人喜欢,可那情丝明明是她的——是那个荒渊中的前辈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他们不信,他们只愿意相信她是个窃贼,是个自私自利的恶毒女人。
可她没有偷。
她什么都没有偷。
她只是……想要被爱而已。
叶冰裳端起粥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滋味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像是她这二十多年来吃过的所有苦楚,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腹中剧痛如绞,她却没有喊一声疼,只是死死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
视线渐渐模糊,她仿佛看见了很多年前的那个自己——那个在叶府后花园里偷偷哭泣的小女孩,那个被叶夕雾推入池塘却无人问津的庶女,那个跪在祠堂里罚了一夜膝盖却无人心疼的可怜虫。
她曾以为萧凛是她的救赎。
可到头来,她不过是他的愧疚,是他对正妻之外的锦上添花,是他心中永远排在黎苏苏、排在盛国、排在天下苍生之后的……可有可无。
“若有来世——”
叶冰裳闭上眼,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笑。
若有来世,她不会再向任何人摇尾乞怜。
若有来世,她不会再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中。
若有来世,她会让那些亏欠过她的人——叶家所有人,叶夕雾,澹台烬,黎苏苏,还有那些高高在上的、自诩正义的正道化身们——统统付出代价。
她不会再做任何人的附属品,不会再渴望任何人的爱,更不会因为萧凛那一句“我不怪你”就悔恨终生。
她没有错。
她从来都没有错。
错的,是这个从来不肯善待她的世界。
意识坠入无边的黑暗,叶冰裳感觉自己像是沉入了深海,冰冷、窒息、绝望。那些前尘往事如同走马灯一般在她脑海中闪过——
叶家嫡女叶夕雾将她推入冰湖的那一年,她七岁。祖母罚她抄写女诫的那一年,她十岁。父亲将她许给萧凛做侧妃的那一年,她十六岁。盛京城破、她跪在澹台烬脚下乞求活路的那一年,她二十二岁。
她讨好每一个人,战战兢兢地活着,小心翼翼地看着所有人的脸色,却依然换不来半点真心。
够了。
真的够了。
黑暗之中,叶冰裳忽然感觉胸口一阵滚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她低头看去,只见心口处有一团微弱的光,莹白如雪,冰冷如霜。
那是……她的情丝。
不,不只是情丝。那里面还藏着什么别的东西——一股她从未感知过的力量,沉睡了千年万年,终于在她濒死的那一刻,缓缓睁开了眼。
“妺女。”
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缥缈如烟,又沉重如山。
叶冰裳浑身一震。妺女——这个名字她听过,在荒渊,在那个将情丝交给她的前辈口中。她说,你本非凡人,你是上古魔神座下的女魃,你与姒婴是姐妹,你本该拥有无上尊荣。
可她不信。
她只当那是安慰一个可怜虫的谎话。
可现在,那股力量正从她的情丝中喷涌而出,如同一座被封印了万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冰蓝色的光芒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那些前世的记忆碎片纷至沓来——赤水之畔,她与姒婴相依为命;神魔大战,她被天昊扔入火阳鼎;魔神救下姒婴,将她的元神投入凡间历劫……
一世又一世,她都在泥淖中挣扎,都在卑微中死去。
而这一世,她叫叶冰裳。
一个被所有人厌弃的庶女,一个永远得不到爱的可怜虫。
“够了。”叶冰裳在黑暗中睁开眼,那双素来温婉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燃着幽蓝色的火焰,“这一世,我不要了。什么情爱,什么真心,什么萧凛——我都不要了。”
她只要一样东西。
——让所有亏欠过她的人,永世不得安宁。
光芒大盛,叶冰裳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撕裂,又像是被重塑。那些曾经束缚她的枷锁——庶女的身份、情丝的诅咒、对爱的渴望——在这一刻全部碎裂。
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冰裳——冰裳——”
是萧凛的声音。
叶冰裳没有回头。
山茶花殿下,来世再见吧。若有来世,愿你我从未相识。
她纵身跃入那道冰蓝色的光芒之中,任由那股力量将她拽入时间的洪流。她知道,她将去往何处。
那是她命运的起点。
那是她——叶冰裳,或者说妺女——重新书写人生的地方。
………
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叶冰裳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白光。她大口喘着气,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般疯狂搏动。
“大小姐,大小姐您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焦急和担忧。叶冰裳偏过头,看见一张圆圆的、带着几分婴儿肥的脸——是嘉卉。
她的贴身丫鬟嘉卉。
那个在盛京城破时为了护她而被乱兵砍死的嘉卉。
叶冰裳怔怔地看着她,许久没有回过神。嘉卉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又做噩梦了。
叶冰裳慢慢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双白嫩纤细的手,没有牢狱中那些累累伤痕,没有毒粥烫出的燎泡,干干净净,像是从未受过任何苦楚。
她环顾四周,入目是一间简朴却整洁的厢房。陈旧的桌椅,褪色的帷帐,墙角放着几盆她亲手养的兰花——这是她在叶府的闺房,是她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叶府。
盛国。
她回来了。
“嘉卉,”叶冰裳的声音有些沙哑,“今日是什么日子?”
嘉卉愣了一下,掰着手指算了算:“回大小姐,今日是三月十七。您忘了?昨儿个六殿下在城外遇袭,是咱们府上的二小姐和质子澹台烬把人救回来的。府里都在传这件事呢。”
三月十七。
六殿下遇袭。
质子澹台烬。
叶冰裳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记得这一天——这是故事的开始。黎苏苏刚刚穿越到叶夕雾身上,澹台烬刚刚展现出他非比寻常的一面,而萧凛……
萧凛还活着。
一切都还来得及。
“大小姐,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奴婢去请大夫?”嘉卉担忧地问道。
“不必。”叶冰裳掀开被子下床,赤足踩在冰冷的地砖上,那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却让她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走到铜镜前,看见镜中那张熟悉的脸——柳眉杏眼,肤若凝脂,清冷如霜雪,温柔如春风。这是盛国第一美人的脸,是无数人赞颂过的容颜。
可她知道,这张脸下面藏着什么。
那是一颗已经被碾碎过、又被重新拼凑起来的心。碎片上刻着的不是柔情,不是善良,不是宽恕——而是冰冷彻骨的恨意。
“嘉卉,”叶冰裳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说,一个人若是被所有人辜负,她该当如何?”
嘉卉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叶冰裳却没有等她回答,只是对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勾起一抹笑。那笑容温婉如初,眉眼间的弧度与从前一般无二,可若是仔细看,便能瞧出那双眸子深处藏着的东西——
那不是柔弱,不是讨好,不是小心翼翼。
那是寒冰。
是历经万劫之后,被淬炼得比任何兵器都要锋利的寒冰。
“从今日起,”叶冰裳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又像是在对这个欠了她太多的世界宣告,“我叶冰裳,不会再对任何人低头。”
窗外,三月的春风拂过盛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带来桃花将绽未绽的消息。远处叶府的正堂里,叶大将军正在宴请宾客,庆贺叶夕雾“英勇救人”的壮举;祖母的院子里,老太太正跟身边的嬷嬷念叨着二丫头的婚事;而叶夕雾——或者说黎苏苏——此刻大概正在跟澹台烬较劲,想着如何阻止他成为魔神。
所有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故事里,没有人记得叶府还有一个庶长女。
没有人记得今天,也是叶冰裳的生辰。
“这样也好。”叶冰裳收回目光,从衣柜中取出一件素白的衣裙,不紧不慢地换上。她不施粉黛,不戴珠翠,只将一头乌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起,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
镜中的人,清冷如霜,素净如雪。
与前世那个为了讨好人而浓妆艳抹、珠翠满头的叶冰裳,判若两人。
“嘉卉,我们去施粥。”
嘉卉又是一愣:“大小姐,今日府中有宴席,老夫人说让您也去……”
“不去。”叶冰裳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她推开房门,三月暖阳洒落肩头,带着些许凉意的春风拂过面颊。叶府的花园里,桃花未开,但柳枝已经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是要滴出水来。
叶冰裳走过回廊,穿过月洞门,沿途遇见的丫鬟仆妇纷纷低头行礼。她一一颔首回应,步履从容,看不出半分异样。
只是在经过正堂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透过半开的门扉,她看见里面觥筹交错的场景——叶大将军叶啸坐在主位,满面红光地跟宾客说着什么;老夫人庞宜君坐在次席,手里端着一盏茶,慈眉善目地看着身旁的叶夕雾;而叶夕雾——那个占据了她妹妹皮囊的黎苏苏——正被一群人簇拥着,说着她如何英勇、如何机智地救下了六殿下。
叶冰裳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前世的她,这个时候正在后厨忙着准备施粥的米粮,听见正堂传来的欢笑声,心里又羡慕又难过。她也会偷偷地站在门外看一眼,想着什么时候父亲和祖母也能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
现在她知道了。
永远不会。
因为在他们眼中,她叶冰裳从来就不是“叶家人”。她只是叶府的一个附属品,一个可以用来联姻的工具,一个永远比不过嫡女叶夕雾的庶女。
可她不在乎了。
真的不在乎了。
叶冰裳收回目光,转身离去。她的背影笔直如松,脚步坚定如铁,仿佛她走的不是叶府的回廊,而是一条通往权力之巅的道路。
三月十七,叶府大宴宾客,庆贺叶夕雾“英勇救下六殿下”。
同一天,叶府庶长女叶冰裳在城西开设粥棚,赈济灾民。
前世的她做这些,是为了博一个好名声,为了让萧凛多看她一眼,为了让世人觉得叶家庶女虽然出身卑微,却有一颗菩萨心肠。
今世的她再做这些,理由只有一个——
她要让盛京城所有的人都知道,叶家有一个女儿,名叫叶冰裳。她不靠叶家,不靠萧凛,不靠任何人,依然能在这乱世之中,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粥棚前,灾民们排着长队,一个个感激涕零地接过热粥。叶冰裳站在棚子后面,亲手为每一个灾民盛粥,笑容温婉,举止从容。
“叶大小姐真是菩萨心肠啊。”
“谁说不是呢,这盛京城里,也就叶大小姐还记得我们这些穷苦人了。”
“听说叶家二小姐昨天救了六殿下,好不威风。可依我看,叶大小姐这样的善举,才是真正的积德。”
议论声传入耳中,叶冰裳只是微笑,不置可否。
前世的她听到这些,会惶恐,会不安,会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些赞誉。可现在,她心安理得地接受着这一切。
因为这些都是她应得的。
是她用一碗又一碗的粥、一天又一天的坚持换来的。不是靠情丝,不是靠叶家,不是靠任何男人。
“大小姐,”嘉卉凑过来,小声说,“奴婢听说六殿下今日也来城西了,好像是来巡查灾情的。要不要……”
“不必。”叶冰裳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淡漠如常。
嘉卉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从前的大小姐,听到六殿下的消息就会红了脸,恨不得立刻飞到人家面前去。可今日……
“嘉卉,”叶冰裳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若是想要在这世上立足,最该依靠的是什么?”
嘉卉想了想:“是……家族?”
“不是。”
“是……夫君?”
“也不是。”叶冰裳将一碗粥递给面前的老妇人,目光平静地望着远方,“是自己。只有自己,永远不会背叛自己。”
嘉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叶冰裳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盛粥。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碗粥都盛得满满的,像是要把前世所有的亏欠都补回来。
——不是补偿给别人,是补偿给自己。
远处,一匹白马缓缓行来,马上坐着一个锦衣玉冠的青年男子。他面容俊朗,气质温润,像是三月春风里最温柔的那一朵山茶花。
萧凛。
盛国六殿下,世人称颂的山茶花公子,她前世的夫君——或者说,她的前夫。
萧凛的目光扫过粥棚,看见那个素衣素簪的女子正在忙碌,微微一愣,随即下马走了过来。
“叶大小姐。”
他的声音温和如初,带着几分敬意和欣赏。
叶冰裳抬起头,对上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前世的她,每每看见这双眼睛就会心跳加速,就会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人。
可现在,她只觉得平静。
如死水一般的平静。
“六殿下。”她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却疏离得恰到好处。
萧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听闻叶大小姐在此施粥,本王特来看看。大小姐心系百姓,实乃盛国之福。”
“殿下谬赞。”叶冰裳不卑不亢地回道,“不过是些微末小事,不值一提。”
萧凛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异样。他总觉得眼前的叶冰裳与往日有些不同——还是那张清冷绝美的脸,还是那副温婉从容的姿态,可眉眼之间,少了从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多了几分……他看不透的东西。
“大小姐今日似乎……心情不佳?”萧凛试探地问道。
叶冰裳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前世的她,从来不敢这样直视他。她总是低着头,总是小心翼翼地揣摩他的心思,总害怕自己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就会失去他的青睐。
可这一世——
“殿下多虑了。”叶冰裳淡淡道,“冰裳只是觉得,人生在世,与其将心思放在揣摩他人心意上,不如多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情。”
萧凛一愣,随即笑道:“大小姐此言甚是。”
他又寒暄了几句,见叶冰裳始终淡淡的,不冷不热,心中莫名有些失落,便告辞离去。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之下,那个素衣女子正弯腰给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盛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那笑容温婉如画,却让萧凛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是隐隐觉得,那个从前总是追在他身后、用仰慕的目光看着他的叶家大小姐,似乎……走远了。
叶冰裳没有抬头看萧凛离去的背影。
她知道他在看她,知道他会觉得奇怪,知道他会因此而更加关注她——因为人性就是这样,越得不到的,越想要。
可她不在乎。
萧凛也好,情丝也好,叶家也好——这些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这一世,她叶冰裳要走的,是一条谁也没有走过的路。
一条只属于她自己的路。
夕阳西下,粥棚散场。叶冰裳带着嘉卉回到叶府,路过正堂的时候,宴席已经散了,只留下一地狼藉。
“大小姐,”嘉卉小心翼翼地说,“老夫人方才让人来传话,说让您回来后去她院子里一趟。”
叶冰裳脚步一顿。
祖母。
前世这个时候,祖母叫她过去,是为了什么事来着?
哦,对了。是为了告诉她,六殿下要娶她做侧妃,让她感恩戴德,让她安分守己,让她记住自己是叶家的女儿,要处处以叶家为先。
前世的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激动得一夜没睡。她觉得自己终于熬出头了,终于有人要她了,终于可以离开这个从来不属于她的叶府了。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叶冰裳勾了勾唇,转身朝着老夫人的院子走去。
夜色渐浓,盛京城华灯初上。
而在叶府最深处的那个角落里,一颗被寒冰包裹的心,正在缓缓苏醒。
那不是一颗渴望被爱的心。
那是一颗——
想要将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的心。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