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六楼。
没电梯。
我拖着箱子上到三楼的时候,已经开始后悔刚才没让南妄多拎一会儿。
等爬到六楼,我已经完全不想认这个宿舍了。
南妄站在楼梯口等我,气都没喘一下,看着我弯着腰扶膝盖的样子,眉头动了动。
那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就这?
“看什么看,”我直起腰,“你拎箱子你试试。”
“我拎了。”
“那是从东门到楼下,从一楼到六楼是我自己——”
话没说完,601的门从里面打开。
一个男生探出头来,寸头,眉眼很精神,一看就是那种阳光运动型。他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哎,新舍友到了?”
我正准备开口,他目光越过我,落在南妄身上,眼睛一亮。
“你是新来的吧?快进来快进来,就差你了!”
说着就来拉南妄的胳膊。
南妄侧身躲开,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知道他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不是我。”
“啊?”
阳光男生愣了愣,顺着南妄的目光看向我,然后——
愣住了。
他看着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我脸上停得尤其久,最后落在我扎起来的马尾上。
“……你?”
“我。”我说。
他张了张嘴,表情肉眼可见地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微妙的尴尬。
“你是……男的?”
我点头。
他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口:“……请进。”
我拖着箱子进门,南妄跟在后面。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比我想象的干净。靠窗的两个位置已经有人占了,桌上摆着东西。剩下两个位置靠门,一个空着,一个放了个黑色行李箱。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见阳台门响。
一个人走进来。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随意搭在额前。穿着件宽松的白T恤,领口微敞,露出的锁骨线条很好看。
他看见我,目光顿了一下。
然后——
弯了弯嘴角。
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那种……带着点审视意味的笑。
“新舍友?”他的声音低而懒,带着点沙,“没想到是这种风格的。”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气氛莫名有点微妙。
“容止,”阳光男生凑过来介绍,“艺院的,学表演的。”
怪不得。
我收回目光,正准备自我介绍,上铺忽然探出一个头来。
那是一个长得过分好看的人。
眉眼极艳,却不女气,反而带着点凌厉的攻击性。他垂着眼看我,目光凉凉的,像深冬的湖水。
“殷无赦,”阳光男生继续介绍,“法学院的。”
然后又指着自己:“我叫谢劲生,体院的,练田径的。”
我点点头:“许思量,文新学院。”
谢劲生挠了挠头,表情还是有点懵:“文新……汉语言?”
“对。”
“那你头发……”
“汉服社,”我抬手理了理马尾,“留长头发方便。”
他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但眼神还是有点飘。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长头发归长头发,长成这样归长成这样,这能是一回事吗?
但他没说出口。
殷无赦从上铺下来,动作很轻,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他走过来,绕过我,目光在南妄身上停了一下。
“你不是这儿的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南妄“嗯”了一声。
殷无赦没再问,转身走向自己的桌子,拿起一本书翻开。那动作行云流水,好像刚才只是随口一问。
但我注意到,他翻书的时候,余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
容止倒是没走,靠在自己床边的梯子上,笑着看我:“思量是吧?哪个si哪个liang?”
“思考的思,量力的量。”
“不思量自难忘的那个思量?”
我愣了一下。
他居然知道。
“好名字,”容止笑得更深了,“人如其名。”
这话听着像夸奖,但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谢劲生倒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热情地招呼我:“你睡哪个床?靠门这两个,你选一个。”
我看了眼两个床,一个空着,一个放着黑色行李箱。
“那个是谁的?”
“殷无赦的,”谢劲生指了指那个放行李箱的,“他说他习惯靠门,方便。”
我看向殷无赦。
他头也没抬,继续看书,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有意思。
我选了另一个靠门的位置,把行李箱放倒。
南妄站在门口,看了眼手表。
“我走了。”
我回头看他:“不坐会儿?”
“有事。”
我点点头,没留他。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顿住,侧过脸看我。
“有事给我打电话。”
这话他说了十几年,每次分开都要说一遍。
“知道了。”
他走了。
门关上之后,宿舍安静了一秒。
谢劲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那是你哥?”
“发小。”
“长得真帅,”他感慨,“气场也强,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容止笑了一声:“你倒是会看人。”
“那是,”谢劲生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体院的,别的本事没有,看人准。”
殷无赦忽然开口:“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我一愣,看向他。
他依然没抬头,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的:“像看什么要紧的东西。”
我没说话。
容止又笑了,这回笑得更意味深长。
“有意思,”他说,“这个宿舍,越来越有意思了。”
窗外传来新生报到的喧闹声,九月的阳光很烈,把宿舍照得亮堂堂的。
我看着自己还没收拾的床铺,又看了眼三个风格迥异的舍友,忽然觉得——
接下来的四年,可能不会太平静。
至少,不会再有人把我认成女的了。
……大概。
或许……
希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