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途川彼岸,雾霭沉沉,寂然无波。烟笼寒水,花栖幽霜,月落幽冥,死生一界,前尘如梦皆沉水,来世如雾未可知,一川幽寂,便是浮生归所。
继国缘一的魂灵,自尘世间消散那日起,便静立于此,未曾离去。
他生来便承载着日之呼吸,手握破晓之刃,被天地选中,成为乱世中的一抹救赎曙光。
可这一生,妻女归于轮回,未得相守,身负天命,却自认一无是处,该守的未曾守住,该护的尽数离散。
按天地轮回之理,他本可踏入净土,洗去前尘,再入轮回。
可他立于川畔,一步未动,无嗔无怒,无憾无恨,唯有刻入魂灵的敬慕与牵念。
自初诞之时目光所及,他便以一颗赤诚之心仰望着兄长。敬其风骨傲然,慕其身姿卓绝,那一抹身影,早已深深镌刻于他的心间。
毕生所愿,从来不是凌驾于谁之上,只求能与兄长并肩而立,做一个平凡的弟弟,共享那份无需言说的温情与默契。
兄长的背离,如同寒夜中的一缕孤烟,无声却刺骨;兄长的执念,宛若深渊里的炬火,炽烈而不可撼动。即便兄长堕入鬼道,那一步踏出的决绝与悲凉,也从未在他心中激起半分责难与怨怼。有的,只是无尽的怆然与无法言说的沉痛。
悔自身愚钝木讷,未能解兄长眼底挣扎之深意;唯有满心的怅然若失,暗自责怪自己生来与众不同,搅乱了兄长内心的平静
他困感不已,明明自己只是想单纯地追随兄长,却始终未能拽住兄长那渐行渐远、一步步踏入黑暗深渊的身影。
四百余载光阴,川流无声,他便以神子之灵,遥遥凝望。
他想着那片深沉的黑夜,兄长毅然舍弃了人身,化身成为鬼族中令人敬畏的上弦之鬼——黑死牟。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峻,仿佛连空气都因他的存在而冻结,那股令人窒息的力量感,昭示着他已彻底与过去诀别。
望着他持剑伫立四百年,孤寂如影随形,执念深陷骨髓。岁月的风霜镌刻在他的眉间,那双曾炽热的眼眸如今只剩冷寂,仿佛天地间再无能让他动容之物。手中的剑,既是他的依凭,也是他的枷锁,斩断了无数纠葛,却斩不断心底的煎熬。这一刻,时间似乎凝固,唯有他身上的萧瑟气息在空气中缓缓蔓延,诉说着无人倾听的漫长孤旅。
望着他在无限城的崩毁中渐行渐远,刀光映照出他身影的畸变,也将他内心的挣扎显露无遗。燃尽的,是他最后一丝倔强的骄傲,如同风中残烛,终于在命运的洪流里熄灭殆尽。
直至兄长满载罪孽,坠入三途川下无尽幽暗,永失轮回之机。
缘一垂眸,赤色眸中无波,唯有化不开的温柔与怅然。
他从未奢求改写天命,从未盼望逆转因果。
他自始至终,都只想做那个安静站在兄长身后的弟弟。
可为何,偏偏走到了这般境地,他想不明白。
天地有感,怜他一片赤诚,怜他半生茫然。时光长河悄然翻涌,宿命之轮,自此回溯。
年少的继国岩胜执刀而立,意气风发,尚未踏错半步。
缘一静立竹影之下,赤眸澄澈,温顺恭敬,一如从前。
他依旧是那个,只想安安静静伴在兄长身边的少年。
他并不知晓兄长亦怀揣着四百年的执念归来,只以为是上天格外怜悯,使得一切仿佛都回归到了那未曾改变时的模样。
日月回溯,双生归尘,这一世,惟愿骨肉不离,日月同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