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祠堂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这是一座老式的祠堂，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口两盏灯笼已经亮起，在暮色中散发着温暖的光。院子里隐隐传来人声，显然已经有人到了。

沈砚宇把车停好，下来打开后座的门。糖糖自己解开安全带，朝他伸出小手：“二哥哥抱。”

沈砚宇把她抱下来，小米拎着秦芬准备的礼盒，三个人往祠堂门口走去。糖糖趴在沈砚宇肩上，小脑袋转来转去，看着这个从来没来过的地方。

“二哥哥，这里是哪里呀？”

“是祠堂，小米姐姐家的祠堂。”

“祠堂是什么？”

沈砚宇想了想，用她能听懂的话解释：“就是……爷爷奶奶们聊天的地方。”

糖糖点点头，似懂非懂。

门口站着一个人，是孔明辉。他看见三人走来，快步迎上来，先朝沈砚宇点点头，然后看向小米，压低声音说：

“都到了。爷爷奶奶，大伯二伯，还有几个族里的长辈。姑姑也来了，脸色不太好。”

小米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孔明辉又看向糖糖，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这就是那个小英雄吧？”

糖糖眨眨眼睛，不认识这个人，但记得小米姐姐说过要有礼貌，于是乖乖地喊了一声：“叔叔好。”

孔明辉笑了，轻声说：“待会儿进去，要是有人说话大声，别怕，叔叔在呢。”

糖糖认真点头，小手搂紧了沈砚宇的脖子。

小米把糖糖接过来，蹲下身子，帮她理了理裙摆，小声说：“糖糖，待会儿见了我爸爸，要叫孔爸爸，记住了吗？不是爷爷哦。”

糖糖眨眨眼睛，认真地点头：“记住了，叫孔爸爸。”

小米亲了亲她的小脸蛋，把她抱起来，四个人一起走进祠堂。

祠堂里灯火通明，正中摆着一张长条案几，上面供着牌位和香炉。两侧坐着七八个长辈，最上首是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孔小米的爷爷奶奶。

孔明轩站在一侧，旁边是孔明丽。另一侧，孔秀英缩着脖子坐在角落，脸色青白，旁边跟着她的丈夫，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男人，正低着头不敢看人。

孔明轩见他们进来，迎上几步，先看了看沈砚宇和糖糖，然后对小米点点头：“来了。”

他又看向沈砚宇，语气客气：“砚宇，辛苦你跑一趟。”

沈砚宇摇摇头：“孔伯伯，应该的。”

孔明轩的目光落在糖糖身上，那个穿着鹅黄色蓬蓬裙的小人儿正趴在小米怀里，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他想起视频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挡在女儿面前的样子，心里一软，声音放轻了许多：“这就是糖糖吧？”

糖糖看看他，又看看小米，见小米姐姐朝她点点头，于是乖乖地开口：“孔爸爸好。”

那一声“孔爸爸”又脆又甜，像一颗奶糖化在心上。

孔明轩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微发热，脸上却绽开笑容。他伸手轻轻摸了摸糖糖的小脑袋：“好孩子，好孩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待会儿孔爸爸再谢谢你。”

糖糖认真地点点头，小手搂着小米的脖子。

孔明轩转身，走回案几前，清了清嗓子。

“爸，妈，各位长辈，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件事要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祠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孔明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视频，把手机递给旁边的孔明辉：“明辉，放给大家看。”

孔明辉接过手机，连上祠堂里的电视屏幕。画面亮起来，所有人都抬头看去。

视频从糖糖站在店门口惊叹开始，然后是孔秀英的声音响起，接着是她那张涂着厚粉的脸出现在镜头里，尖刻的话语一句接一句——

“找不到工作改当保姆啦？”

“多少钱一个月啊？”

“你爸跟你薛姨偏不信，现在遭报应了吧？”

祠堂里越来越安静，几个长辈的脸色越来越沉。孔秀英坐在角落里，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视频放到糖糖冲出来挡在小米前面——

“姐姐才不是保姆！她是我二哥的女朋友！姐姐是最最好的！不许你说她，坏人！”

那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清脆又响亮。

几个长辈的目光落在那个趴在小米怀里的小人儿身上，眼神复杂极了。

视频放完了，祠堂里一片死寂。

孔明轩把手机收回来，深吸一口气，声音沉沉地开口：

“爸，妈，各位长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角落里的孔秀英身上。

“我孔明轩，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宣布——从今天起，我跟四妹孔秀英，保持距离，断绝一切往来。”

孔秀英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大哥！不要——”

孔明轩没有看她，继续说：“希望各位长辈恩准。”

祠堂里一片哗然，几个长辈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孔秀英的丈夫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孔秀英自己已经站起来，脸上的粉都盖不住那层惨白。

“大哥！我……我就是嘴快，我没恶意的！我就是想关心一下小米……”

“关心？”孔明轩终于看向她，目光冷得像冰，“你管那叫关心？当着孩子的面，说小米找不到工作，说她书白读了，说她遭报应——你管那叫关心？”

孔秀英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上首，一直沉默的孔家老爷子慢慢站起来。

他八十多岁了，满头白发，但腰板还挺得笔直。他走到孔秀英面前，定定地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失望和痛心。

“爸……”孔秀英伸手想去拉他的袖子。

老爷子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他抬起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孔秀英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祠堂里炸开，所有人都愣住了。

孔秀英捂着脸，踉跄了两步，眼泪哗地流下来，糊了一脸。

“逆女！”老爷子的声音颤抖，满是痛心和愤怒，“你要气死你爸妈啊！”

孔秀英的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哭着喊：“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老爷子看着她，眼眶也红了，但声音没有软下来：“你错？你知道你错在哪儿吗？你欺负自家侄女，让人家三岁的孩子站出来护着——我孔家的脸，让你丢尽了！”

孔秀英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一个劲儿地磕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老太太坐在上首，别过脸去，不忍心看，但也没有开口求情。

祠堂里安静极了，只有孔秀英的哭声和磕头的声音。

糖糖趴在小米怀里，看着这一幕，小脸上满是困惑。她凑到小米耳边，小小声地问：“小米姐姐，那个坏阿姨为什么哭呀？”

小米轻轻拍拍她的背，也小小声地回答：“因为她做错事了，在认错呢。”

糖糖眨眨眼睛，想了想，又问：“那她以后还欺负小米姐姐吗？”

小米看了跪在地上的孔秀英一眼，轻声说：“应该不敢了。”

糖糖点点头，满意了，又把小脸埋回小米怀里。

小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眼眶红红的。她没想到爸爸会做到这一步，更没想到爷爷会亲自动手。

孔明轩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沙哑：“小米，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小米点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孔明轩又走到糖糖面前，看着那个埋在小苹果怀里的小人儿，努力扯出一个笑：“糖糖，谢谢你保护小米姐姐。”

糖糖从小米怀里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奶声奶气地说：“不客气，小米姐姐对糖糖好，糖糖就要保护小米姐姐。”

孔明轩听着这话，眼眶又红了。他伸手轻轻摸了摸糖糖的小脸，声音哽咽：“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老爷子走过来，站在糖糖面前，低头看着她。

糖糖也仰起小脸看着他，一点也不怕。她眨了眨眼睛，忽然想起干妈教的话，于是乖乖地喊了一声：“爷爷好。”

老爷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深深的皱纹里藏着泪光。

“好，好孩子。”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不是那种薄薄的红包，而是厚厚的一叠，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爷爷给你的见面礼。”

糖糖看看那个红包，又看看小米，见小米姐姐笑着点点头，这才伸出小手接过来，乖乖地说：“谢谢爷爷。”

老爷子笑着摸摸她的头，忽然转头看向孔明轩，说：“明轩，这孩子的哥哥们，都是些什么人？”

孔明轩愣了一下，说：“沈家的七兄弟，老大沈砚辰，老二沈砚宇……”

老爷子点点头，打断他：“明天，请他们来家里吃饭。我老头子要亲自谢谢他们。”

沈砚宇赶紧说：“孔爷爷，不用这么客气……”

老爷子摆摆手，不容置疑地说：“就这么定了。”

他看着糖糖，又笑了，声音温和下来：“让这小丫头也来，爷爷给她留好吃的。”

糖糖眼睛亮了，使劲点头：“好！糖糖来！”

祠堂里凝重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几个长辈脸上也有了笑意。

跪在地上的孔秀英，还在抽抽搭搭地哭，但已经没有人看她了。

——

夜色渐深，祠堂里的灯光暖暖地亮着。

糖糖趴在沈砚宇肩上——不知什么时候又被二哥接过去了——小手攥着那个厚厚的红包，眼皮开始打架。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嘟囔着：“二哥哥，什么时候回家呀？”

沈砚宇轻轻拍拍她的背：“快了，这就回。”

小米走在旁边，伸手握住糖糖的小手，轻声说：“糖糖，今天谢谢你。”

糖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小脑袋往沈砚宇肩上一歪，眼睛闭上了。

月光洒在三个人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

萌童回沈家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