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是被冻醒的。

凌晨五点的风从窗缝钻进来，裹着老城区特有的煤烟味和糖炒栗子香，扑在他脸上时，他还以为自己躺在三年前那间漏雨的出租屋——墙上贴着半幅张国荣的海报，枕头下压着卷边的《摄影世界》，而蓝忘机就坐在床边的木椅上，手里捧着一本没翻开的书，像尊不会动的石像。

直到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他才猛地回神。

那枚银戒指被他攥了一夜，边缘硌进掌心，留下一道淡红的印子。他坐起身，揉着眼睛看向窗外，天刚蒙蒙亮，青灰色的瓦檐上还沾着昨夜的露，巷口的槐树影影绰绰，像极了十五岁那年，他和蓝忘机躲雨的地方。

手机在枕头下震动了一下，是江澄的微信，只有三个字：“别冲动。”

魏无羡盯着屏幕笑了笑，指尖在输入框里打了“知道了”，又删掉，改成“放心，我带他去吃煎饼”。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他忽然想起江澄昨天在办公室里红着眼骂他“没心没肺”，想起录音里父亲那句“蓝忘机能拦住你”，想起蓝忘机掌心的温度——那温度不像记忆里那样冷，反而烫得他心口发颤。

他到底在怕什么？

怕蓝忘机反悔？怕煎饼摊真的关了？怕一走出这间屋子，就会看见蓝启仁的车停在巷口？

都不是。

他怕的是，当他真的站在那间煎饼摊前，看着蓝忘机咬下第一口加双蛋的煎饼时，会忍不住问出那句藏了三年的话——“你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他怕答案太疼，疼得他连眼泪都不敢掉。

魏无羡掀开被子下床，脚刚沾地就打了个寒颤。地板是凉的，像三年前火车站的月台，他当时穿着单衣，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车票，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他总以为自己是决绝的，是敢爱敢恨的，可直到昨天在锅炉房里，看见蓝忘机左胸口袋里那叠信，他才知道，自己的决绝全是装的——他连一句“我想你”，都要绕八百个弯才敢说出口。

洗漱台上的镜子蒙着一层雾，魏无羡用毛巾擦了擦，看见自己眼下的青黑，和三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候他刚退学，每天在街头拍照片，熬到凌晨三点是常事，蓝忘机总会在他桌角放一杯热牛奶，杯子上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是他用马克笔涂的。

“魏婴，别熬太晚。”蓝忘机总这么说，声音轻得像羽毛，“明天还要去老巷口。”

那时候他总嫌烦，挥着手说“知道了知道了”，可现在，他多希望能再听见这句话，哪怕是带着责备的语气。

魏无羡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可指尖刚碰到脸颊，就摸到一片湿。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哭了。

原来，他比想象中更想他。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蓝忘机的消息，只有一个时间：“七点，巷口见。”

魏无羡看着屏幕，忽然笑了。他回了个“好”，又加了个兔子的表情包——是他昨天熬夜画的，耳朵耷拉着，像极了当年蓝忘机被他逗得无奈的样子。

七点整，魏无羡准时出现在巷口。

蓝忘机已经在那了。

他没穿西装，也没穿毛衣，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卫衣，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点锁骨。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看见魏无羡时，眼睛动了动，像湖面被石子惊起的涟漪。

“等很久了？”魏无羡走过去，故意撞了撞他的肩膀，语气尽量轻松。

蓝忘机摇摇头，把纸袋递给他：“热的。”

是豆浆，还冒着热气，杯壁上沾着水珠。魏无羡接过来，指尖碰到蓝忘机的手，还是凉的，像三年前那个雪夜，他替他暖手时的温度。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甜的？”魏无羡吸了一口，甜丝丝的豆浆滑进喉咙，暖得他心口发涨。

“你以前说过。”蓝忘机的声音很轻，眼睛看着巷口的煎饼摊，“每次吃煎饼，都要配甜豆浆。”

魏无羡的喉咙忽然就堵了。他以为这些小事蓝忘机早就忘了，毕竟那时候他总爱乱说话，今天说喜欢甜豆浆，明天说喜欢咸豆腐脑，连他自己都记不清。可蓝忘机记得，记得比谁都清楚。

煎饼摊的张阿姨已经支起了摊子，看见魏无羡时，眼睛一亮：“小魏？你可算回来了！这几年去哪了？”

“去南方拍照片了。”魏无羡笑着走过去，指了指蓝忘机，“阿姨，来两份煎饼，都加双蛋，他的不要辣。”

“好嘞！”张阿姨手脚麻利地舀起一勺面糊，“还是老样子！小蓝也没变，每次来都要等你，说你爱吃加双蛋的。”

魏无羡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蓝忘机。

蓝忘机正站在槐树底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他没看魏无羡，只盯着煎饼摊的油锅，耳尖却悄悄红了。

“你……经常来？”魏无羡走过去，声音有点哑。

蓝忘机点点头：“每周六都来。”

“为什么？”

“等你。”

三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砸在魏无羡心上。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周六，他总爱拉着蓝忘机来这里，抢他的煎饼吃，把辣酱抹在他脸上，看着他无奈地用纸巾擦干净。那时候的日子像蜜一样甜，甜得他以为永远不会结束。

“魏婴，”蓝忘机忽然开口，眼睛看着他，“对不起。”

魏无羡愣住了：“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没等你一起吃煎饼。”蓝忘机的声音很轻，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对不起，没告诉你真相。对不起，让你恨了我三年。”

魏无羡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想骂他傻，想告诉他“我从来没真的恨过你”，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蓝湛，你尝尝这个。”

他把手里的煎饼掰了一半递过去，上面抹了厚厚的辣酱，是蓝忘机以前最不喜欢的味道。

蓝忘机没犹豫，接过来咬了一口。

辣酱的辣味瞬间在嘴里散开，他皱了皱眉，却没吐出来，只是慢慢嚼着，咽了下去。

“好吃吗？”魏无羡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蓝忘机点点头：“好吃。”

魏无羡笑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伸手，把那枚银戒指从口袋里拿出来，拉起蓝忘机的手，套在他的无名指上。

戒指有点松，却刚好合适。

“蓝湛，”魏无羡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回来了。这次，我不走了。”

蓝忘机的眼睛亮了，像雪夜里的星子。他伸出手，轻轻擦掉魏无羡脸上的眼泪，指尖的温度烫得魏无羡心口发颤。

“嗯。”蓝忘机说，“我知道。”

阳光透过槐树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戒指泛着淡淡的光。巷口的煎饼摊冒着热气，豆浆的甜香混着辣酱的味道，飘得很远很远。

魏无羡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清晨，他和蓝忘机坐在槐树底下，分吃着一份加双蛋的煎饼。蓝忘机的嘴角沾着一点辣酱，他笑着替他擦掉，说：“蓝湛，我们要一辈子都在一起。”

那时候蓝忘机没说话，只是红着脸点了点头。

现在，他终于说了。

“好。”#蓝忘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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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第四章：古巷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