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市的暮色,从不急着落下。
它像一块被反复揉捏的绸缎,灰蓝与金橙在云层间缓慢晕染,最终被城市高耸的玻璃幕墙切割成无数碎片,投射在蓝氏集团周年庆会场的外墙上。霓虹灯尚未全亮,但已有人提前点燃了第一盏——就在主楼顶层的观景台,一束冷白光斜切下来,正好落在蓝忘机的肩头。
魏无羡蹲在廊柱后,膝盖压着一块旧毛毯,相机贴在眉骨上,呼吸轻得像怕惊动一只停在窗台的灰鸽。
他没用闪光灯。
他怕光太亮,会照出自己眼里的湿意。
快门声是无声的,机械的,像心跳的余震。他连拍十二张,每一张都只对准同一个位置——那个站在人群边缘、背脊挺直、袖口别着蓝氏家徽的男人。他没笑,没举杯,没与任何人寒暄。他只是垂着眼,盯着手中那杯未动的香槟,仿佛那不是酒,而是一封未拆的信。
魏无羡的手指,微微发抖。
三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忘了那双眼睛。可当它们再次出现,像雪夜里的星子,冷,却亮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他才发现,记忆从未离开过。它只是藏在了他拍过的每一张街头照片里,在每一个雨天的伞下,在每一个凌晨三点的咖啡馆角落,在他删了又建、建了又删的相册文件夹中,名为“蓝忘机·旧”。
他记得他十七岁那年,蓝忘机在图书馆窗边,把伞悄悄推到他这边,自己半边肩膀淋得透湿。他记得他十八岁生日,蓝忘机送他一台二手胶片相机,说:“你拍的东西,比人说话更真。”
他更记得,二十一岁那年,魏氏集团崩塌的前夜,蓝忘机站在他家别墅外,一整晚没走。魏无羡冲出去,红着眼吼:“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爹是骗子?是不是你也觉得我们家活该破产?”
蓝忘机没答。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魏父签过字的股权转让协议,背面写着一行小字:“若魏氏出事,蓝氏代持三年,待真相明。”
魏无羡没接。他摔门,转身,再没回头。
他以为蓝忘机恨他。
他以为蓝忘机是帮凶。
可现在,他看见了那道疤。
在照片里,在蓝忘机右眼角下方,一道极淡的、几乎被岁月抹平的旧痕。那是十五岁那年,他被醉酒的富二代推搡,玻璃瓶飞过来,蓝忘机扑过来替他挡的。血从他额角流下来,染红了校服领子。他没哭,只说:“魏婴,你别怕。”
魏无羡删掉了所有照片。
只留下一张。
不是他拍的。
是他心里的。
——蓝忘机站在光里,风从他身后吹过,衣角微微扬起,像当年在古巷口,他转身时,那一瞬的迟疑。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就走。
脚步快得像逃命。
他穿过旋转楼梯,踩着高跟鞋的回音,冲进地下停车场。冷风灌进衣领,他才敢喘气。
他靠在一辆黑色轿车旁,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自己不该来。
可他更知道,如果今天不来,他可能永远不知道,那双眼睛里,有没有一丝,还留着当年的温度。
他打开相册,点开那张没删的。
照片里,蓝忘机的侧脸冷峻,眉骨高挺,鼻梁如刀削,唇线紧抿。可就在他左眼下方,那道疤,被光线勾勒得清晰如旧。
魏无羡盯着它,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轻声说:“蓝湛……你到底,有没有恨过我?”
没人回答。
只有远处,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驶出地下车库,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蓝忘机。
他没看魏无羡。
他只是抬手,按了按左胸口袋。
那里,藏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少年,一个笑得没心没肺,一个低头抿嘴,背景是姑苏老巷的青瓦檐角。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
“魏婴,我等你回来。”
——
魏无羡没敢回头。
他转身,走进更深的夜色。
他不知道蓝忘机有没有认出他。
他也不知道,那张照片,是不是还在。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躲了。
他要拍下真相。
他要问清楚。
为什么当年,蓝忘机没说。
为什么,他一个人,扛了三年。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江澄的号码。
“喂,老江,”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还记得魏氏破产前,我爸最后签的那份文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江澄说:“魏婴,你别碰蓝家的事。”
“为什么?”魏无羡问。
“因为……”江澄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因为那不是蓝忘机能决定的。”
电话挂了。
魏无羡站在路灯下,抬头看天。
姑苏的夜,依旧亮着。
霓虹如海,人潮如织。
可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粒被风吹进玻璃瓶的尘。
瓶外,是世界。
瓶内,是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相机重新背好。
明天,他要去蓝氏老城区的档案馆。
那里,有他父亲最后拍下的照片。
有他父亲临终前,用血写下的三个字:
“找蓝忘机。”
——
夜深了。
蓝氏集团顶层办公室,灯还亮着。
蓝忘机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份文件。
是魏氏集团的财务审计报告。
他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是魏父的字迹。
而下方,有一行小字,是蓝氏法务部的备注:
“该协议签署于魏氏破产前72小时,签署人魏崇山,见证人:蓝曦臣、蓝忘机。”
他合上文件。
窗外,姑苏的灯火如星河倾泻。
他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旧铁盒。
打开。
里面,是一叠照片。
全是魏无羡。
他拍的。
他偷拍的。
他藏了三年的。
有他在街头吃煎饼果子,嘴角沾着酱;有他在地铁口弹吉他,路人扔钱;有他在雨里奔跑,头发湿透,笑得像疯子。
最后一张,是三年前,他离开那天。
他站在火车站,背对着镜头,手里攥着一张车票。
蓝忘机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照片。
他低声说:“魏婴,我等你,不是为了等你回来恨我。”
“是为了等你,回来问我——#”
当年,我为什么没拦你。”
窗外,风起。
一盏路灯,忽然熄了。
像谁,轻轻按下了快门。
——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