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基站还亮着。
淡蓝色的光从矿石堆里透出来,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基站旁边有一块一人高的黑色石碑,表面打磨过,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沈妙蹲在石碑前看了一轮。不是温不渡的字迹——温不渡的字她认得,瘦长、工整,碑上的刻字很粗,笔画深,像用刀尖反复划出来的。
"这里不是温不渡建的。"她说。
萧绝站在她身后,手按在刀柄上:"谁建的?"
"不知道。可能是封家的人,也可能是更早的人。"
沈妙站起来环顾四周。这个基站比前两个都大,矿石堆有三尺高,旁边还堆着一些器物——陶罐、铁器、一个锈蚀的铜铃。
铜铃表面有花纹,纹路是鱼的形状。
她伸手去拿。
"别碰。"萧绝的声音。
沈妙的手停在半空。她顺着萧绝的目光看过去——铜铃旁边,矿石堆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
不,不是蹲着。是蜷缩着。
那个人背对着他们,双臂抱住膝盖,头埋在膝弯里,穿一件灰褐色的长衫,赤脚。脚上沾着灰,脚趾缝里有暗红色的东西。
沈妙慢慢收回手。
"你好。"她说。
那个人没有动。
"你是从对面过来的?"沈妙又说。
还是没有回答。
萧绝往前迈了一步,刀抽出一寸,刀身和刀鞘摩擦发出一声轻响。
那个人动了。
不是转身。是整个人往上升——身体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没有站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提着后背的衣领,直直地升了起来。
沈妙的瞳孔收缩了。
那不是人。
那个人升到一人高悬在半空,脸依然埋在膝弯里。但衣摆下面垂着一截东西——灰白色的,像干枯的树根,从裤管里伸出来,末端分成五根细小的分叉,轻轻抽动。
"退。"沈妙说。
她往后退了一步,那个人也跟着往前漂了一步。
萧绝的刀完全出鞘了。刀身在灰色光线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你看他脚下。"萧绝说。
沈妙低头看——那人的脚离地一尺,飘着。但脚趾缝里的暗红色东西在往下滴,滴到地上,发出嘶嘶的声响,地面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不是从对面过来的。"沈妙明白了,"是温不渡走了,裂缝的边界松了——夹层里的东西从地下浮上来了。"
那个人——那个东西——慢慢抬起头。
那是一张脸。五官齐全,但皮肤是灰褐色的,像干涸的泥。眼睛睁着,瞳孔是浑浊的白色,没有焦距。嘴唇干裂,嘴角有干涸的深褐色痕迹。
它看着沈妙。
不,不是看着。它的瞳孔转向沈妙的方向,但没有对焦。
它在听。
"它没有视觉。"沈妙压低声音,"靠声音定位的。"
话音刚落,那个东西的嘴张开了。
没有声音。嘴张到极限,像要把下巴卸下来一样大,口腔里是空的——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就是一个空洞。
然后它发出了声音。
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来的——灰色空间的雾气在震动,矿石堆里的石头在震动,沈妙怀里的矿石碎片也在震动。声音很低,像很多人同时在说话,又像一个人说了很多遍,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词句。
沈妙的头开始痛。太阳穴像被针扎了一下。
萧绝拉了她一把:"走!"
两人转身往回跑。光路已经暗得快看不清了,脚下的地面从石板变成了砂砾又变成了那种软河床。沈妙跑着跑着发现不对——来的时候只有一条路,但现在脚下出现了两条岔路,左边的和右边的看起来一模一样。
"哪条?"萧绝问。
沈妙掏出光图展开。
兽皮上的线条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了。
那行"门在动"也消失了。
她抬头看两条路。右边的岔路深处隐约有一点光——淡蓝色,像矿石的颜色。左边的岔路完全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身后的声音追上来了。
不是脚步声。是那种多重叠音越来越近,像雾气本身在移动。
"右边。"沈妙说。
两人冲进右边的岔路。跑了大约三十步,路变窄了,两边的灰色雾气像墙壁一样挤压过来。沈妙侧着身子往前挤,身上的矿石碎片突然烫了一下。
她停下来。
前方的路被堵住了。
不是塌方。是一道门。和温不渡棋室的门一模一样——黑色的石板,表面光滑,中间有一个凹槽。
形状和她手里的矿石碎片一样。
沈妙把碎片按进去。
门开了。
门那边不是灰色的夹层。是白天,有光,有风,空气是暖的。她看见一棵槐树,树下站着一个人。
温时远。
他看见她的时候,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碎了。
"……你怎么从祠堂的墙里走出来的?"
沈妙回头。身后的门已经消失了,只剩一面青砖墙。
她低头看腰间的布袋。矿石碎片还在,但表面的光泽全没了,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
萧绝从她身后走出来,拍掉肩上的灰:"出来了?"
"出来了。"沈妙说。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堵青砖墙。
温不渡留下的光图没用了。
基站全停了。
夹层里有什么东西从地下浮上来了。
而裂缝入口,还在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