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蹲在山腰的一块巨岩后面,看着下方的营地。
暮色还没有完全沉下去,但营地里已经点起了火把。火把的分布很有规律——每二十步一个,沿着笼子之间的蛊液沟渠排列,把整片营地照得如同白昼。
守卫不多。我数了三遍,来回走动的只有不到三十人。
但我不敢轻敌。
那三十个人,每一个的腰间都挂着一只小鼓。不是乐器——是蛊器。鼓面绷着某种发黑的皮革,鼓身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在他们走动时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萧绝的目光也落在那几只鼓上。
“哨蛊。”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鼓声一响,方圆三里之内的蛊虫都会被唤醒。他们不需要太多守卫——只要有一个人敲响哨蛊,我们就会被埋在蛊虫堆里。”
“那怎么办?”
“看到那条沟了吗?”
他用下巴指了指营地边缘的一条干涸的排水沟。那条沟比别的沟深一些,从营地的外围一直延伸到中央坑洞的方向,沟底没有蛊液,只有干裂的泥土和一丛丛枯死的杂草。
“排水沟。专门排蛊液废渣的。蛊虫不喜欢废渣的气味,所以那条沟附近没有哨蛊。”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排水沟确实没有火把,也确实没有守卫。
但它很窄。
窄到只有侧着身子才能挤进去。
“……你确定我能钻进去?”
萧绝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比我想象中窄。”
我一时分不清他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你在这里等。”
他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刃,咬在齿间,然后翻身跃下巨岩,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身体贴着地面的阴影,像一条无声的黑蛇,沿着排水沟的方向快速移动。每经过一个火把的光照范围,他就在阴影中停顿一息,等巡逻的守卫转身,再继续前进。
我屏住呼吸,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靠近那条排水沟。
他到了。
他没有直接跳进去。而是趴在沟边,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沟里没有活物——然后翻身滚入沟底,整个过程如同一片落叶掉进水里,无声无息。
他抬起头,朝我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安全。
我从巨岩后翻出来,学着他的路线,贴着阴影前进。
不同的是,我没有短刃咬在嘴里。
我的左手已经按在了胸口——那里,残玉金线的暗流在皮肤下隐隐发烫。我用它来感应体内的那九十九条线,让它们安静下来。
别动。
别被那个祭坛吸走。
你们是我的。
九十九条线像被安抚的琴弦,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绷紧。
我滑进排水沟。
沟底比我想象中更深。干裂的泥土踩上去很硬,但走在上面不会留下脚印。萧绝已经往前走了十几步,见我下来,没有停,只是放慢了速度,让我跟上。
排水沟的长度比目测的更远。我们弯着腰走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头顶的火把光芒逐渐变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墨绿色的荧光——那是从中央坑洞里透出来的光。
沟的尽头,是一面石壁。
石壁上有一道裂缝,大约半人宽,裂缝边缘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散发着一种腐烂的甜腥味。
萧绝凑到裂缝前,侧身挤了进去。
我跟上。
穿过裂缝的瞬间,我脚下的地面突然变得平整了。
不是自然形成的岩石,是人工打磨过的石板。
我抬起头。
我们站在一座地下石室里。
石室不大,大约三丈见方。四面墙壁都刻满了字——不是符文,不是咒语,是一个一个的名字。
阿福。春芽。小蝶。翠儿。顾五娘。沈珠……
和我在灰境里看到的那面断墙上的名字一模一样。
封家祠堂。
那三百个笼子和那个祭坛,是建在封家祠堂的正上方。他们用封家的地基当底座,在封家的亡灵头上,砌那个祭坛。
我的目光落在地面上。
石室正中央,有一块地砖和周围的不一样。
颜色浅一些。
边缘有一圈被撬过的痕迹。
我走过去,蹲下来,用指尖扣住地砖的边缘,使劲一翻——地砖翻了过来。
背面刻着一行字。
不是坐标。
是一句话:
“北极封家,世代镇守霜刃峰。坐标在石中,不在人心中。封家子弟能忘,山不能忘。此砖为证。”
旁边,画着那座倒插之剑的山峰。
山腰处,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标记。
不是圆圈裂痕。
是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封家祠堂正下方。
坐标不在石砖里。
在石砖下面的地层里。
封老爷子刻了一辈子的坐标,到死都在保护一个假坐标。
真正的封家坐标——
从来没有被记录在任何文字上。
它一直就在这座山的下面。
在整座霜刃峰的岩石里。
我跪在那块地砖前,久久没有站起来。
萧绝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我忽然懂了。
封小满残魂里记住的那块刻着坐标的地砖——她爷爷刻的——不是给敌人看的。是给后来人看的。
一个提示。
告诉他们:
别找了。不在地上。在山里。
真正的坐标,和霜刃峰,是同一个东西。
我闭上眼,把手掌按在地砖背面那幅刻图上。
在我体内,那九十九条线中的一条——封小满的那一条——突然发出一声极为清晰的、银器碰撞般的震鸣。
它在说: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