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换了花样。
以前是灼,是撕,是吸。现在,是浇筑。
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水和万年寒冰,一起灌进我左臂的骨头,让它们在髓腔里碰撞、凝固,最后铸成一根扭曲、冰冷又滚烫的钢筋,从指尖一路戳到肩膀,每一下心跳都撞在这根“钢筋”上,发出沉闷、痛苦的共鸣。
这就是“咒蛊复合印记”。
萧绝的血药膏压不住它,宁神香驱不散它。它成了我身体里一座新长出来的、畸形的界碑,一边刻着萧绝鲜血染就的暗金纹路,一边烙着南疆巫祀墨绿色的阴咒。两者纠缠,搏动,像两条争夺地盘的毒蛇,在我的皮肉下永无休止地厮咬。
【‘咒蛊复合印记’稳定期:无。持续低烈度排异反应。】
【宿主痛觉神经敏感度:提升150%。局部体温异常:左臂较右臂低1.8℃。】
【认知混淆风险:高。建议强制进行‘自我锚点’确认(如姓名、来处)。】
自我锚点?
我是沈妙。一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可左手摸着那片狰狞的凸起,脑子里却会闪过破碎的念头:我是“蛊皿”?是“咒印”?还是……正在变成的某种非人之物?
像站在三面裂开的镜子前。一面映出我惨白的脸,一面映出紫黑纠缠的印记,一面映出深潭底白骨上开出的惨白花。三个倒影都在看着我,无声地狞笑。
萧绝的处理方式,直接、冰冷。
雨停后,我被移回西厢。但这里的“加固”变了性质。窗户上的铜网换成了刻满符文的玄铁板,只在正中留了一线嵌着水晶的观察窗。门是整块的阴沉木,内外加了七道铜栓。屋里除了床榻,多了一张固定在地面的石台,台上摆着铜盆、玉尺、还有一堆我叫不出名字的、闪着冷光的器具。
这里不再是囚笼或堡垒。
是一个活体观测站。而我,是里面唯一、也是最重要的标本。
“三天。”萧绝站在石台边,用玉尺轻轻敲了敲台面,声音在密闭石室里回荡,“给你三天时间,适应,或者……崩溃。”
“然后呢?”我声音沙哑,坐在床沿,左手无力地垂着。
“然后,”他抬眼,目光像手术刀,“我们需要弄清楚,这扇‘新门’,到底开向哪边,能推开多宽,以及——推开时,会放出什么,又放进什么。”
他走过来,没有碰我,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左臂。“现在,它很‘饿’。不是对血的饿,是对……‘同类’能量的饿。”他顿了顿,“我能感觉到,它在吸。吸这屋子里残留的、昨夜仪式溃散后的阴水咒力,哪怕只有一丝一缕。”
我低头,看向印记。那墨绿色的部分,在昏暗光线下,似乎真的比暗金部分更亮一丝,像夜枭的眼睛。
“所以,”萧绝继续说,“第一个测试:如果给它一点‘饵’,它会怎样?”
他转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墨玉小瓶。拔开塞子,一股浓郁的、带着潭底淤泥和陈腐香料味的阴寒气息,瞬间弥漫开来。瓶口,隐约有墨绿色的烟丝渗出。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闻”到南疆巫力的味道。不是通过鼻子,是直接通过左手印记!那墨绿部分猛地一胀,传来一股尖锐的、贪婪的吸力!
几乎同时,瓶口溢出的墨绿烟丝,仿佛受到牵引,扭动着,朝我的左手飘来!
“别动。”萧绝命令,同时将玉瓶移近,停在距我左手一尺处。
烟丝加速,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不是冰凉,是针扎般的刺痛!紧接着,印记的墨绿部分光芒大盛,将那缕烟丝一口“吞”了进去!
【外部阴水咒力摄入!】
【‘咒蛊复合印记’之‘咒印’部分活性提升22%!】
【‘蛊’基部分产生排异波动!能量冲突加剧!】
【警告:宿主左小指至手腕出现短暂局部麻痹及肤色泛青(尸斑状)!】
“呃!”我闷哼一声,眼睁睁看着自己左手小指和半个手掌,在几息内变得青黑、冰冷,失去知觉,就像……一截死了很久的肢体。
萧绝迅速盖上玉瓶,阴寒气息断绝。他抓住我的手腕,手指用力按压那几个变青的部位,又翻开我的眼皮查看。
“排异。‘蛊’的部分在反抗‘咒’的侵蚀。”他快速判断,“但‘咒’的部分,确实‘吃’得很欢。”他松开手,看着我手掌的青色缓慢褪去,恢复惨白,但冰冷感残留。
“看到了吗?”他指着我的左手,“这就是‘门’。一扇双向的、不设防的破门。”他语气冰冷,“你能用它‘吃’外面的脏东西,外面的脏东西,也能顺着这条道,更容易地‘爬’进来,污染你,甚至……暂时‘借用’你这部分身体。”
这个结论让我如坠冰窟。
“那……怎么办?堵上它?”我声音发颤。
“堵?”萧绝扯了扯嘴角,“怎么堵?它已经是你的一部分了,像癌。切了,你可能死;留着,它随时可能扩散。”他顿了顿,“唯一的办法,是弄清它的规则,然后,抢在那些东西完全爬进来之前——学会怎么从里面,把门闩插上,或者……把爬进来的东西,剁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这三天,你可能会看到、感觉到一些……不属于你的东西。记住,无论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你才是这具身体目前名义上的主人。”
“名义上?”我抓住这个词。
萧绝没有回答,推门离开。沉重的阴沉木门合拢,七道铜栓落下,发出令人窒息的闷响。
石室重归死寂,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和左手印记那冰火交织的、持续的痛。
我躺下,盯着头顶玄铁板上那线水晶窗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
不知过了多久,疲惫和痛苦让我意识模糊。就在将睡未睡之际——
我左手印记,毫无征兆地,轻轻“嗡”了一声。
像遥远的门轴,被风吹动。
紧接着,我眼前的黑暗,变了。
不再是石室的顶棚。而是一片晃动的、幽暗的水光。我仿佛沉在水底,向上看。水面上,倒映着……一张脸。
不是我的脸。
一张模糊的、惨白的、眼眶是两个黑洞的脸。它隔着水,与“我”对视。
然后,它咧开嘴,笑了。
嘴里没有牙,只有一片更深、更浓的黑暗。
【警告!检测到被动精神投影!】
【来源:‘咒蛊复合印记’自发连接!】
【投影内容:疑似南疆‘潭’境碎片!】
【判定:此即为‘门’的首次非受控‘开启’!】
我猛地惊醒,冷汗涔涔。
石室依旧,死寂如坟。
但左手印记上,那墨绿的部分,仿佛饱食后般,闪烁着餍足的、邪异的光。
而我的视网膜上,那张水底惨白的笑脸,残留着,挥之不去。
它看到了。
它笑了。
那扇门,
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