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少了三斤。
送来的筐底,能看见竹篾的纹路。昨天还能烧到子时,今天亥时一过,盆里就只剩暗红的灰烬。
被褥,薄了一层。
手按上去,感觉不到棉花的蓬松,只有粗布经纬的硬度。夜里翻身,能听见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像秋虫。
粥,是温的。
不是烫,也不是凉,是刚好不冒热气的那种温。喝下去,从喉咙到胃,一路都温吞吞的,勾不起半点暖意。
药,颜色淡了。
黑还是黑,但倒在碗里,对着光看,透亮了些。苦味还在,可那股回甘的药材香气,几乎闻不到了。
变化是细微的,一天一点。
像钝刀子割肉。
青黛眼睛红了,抱着炭筐不肯走:“姑娘,我去找管事嬷嬷理论!这、这分明是克扣!”
“别去。”我拦住她。
“为什么?”
“因为规矩。”我看着筐底,“王府份例,白纸黑字。他们说给足了,就是给足了。你去找,就是‘以下犯上’,‘质疑府规’。”
“可……”
“没有可是。”我把炭筐接过来,一块块摆进炭盆,摆得很整齐,中间留出通风的空隙,“省着点,能烧到子时。”
青黛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
我没劝。
劝也没用。
这是柳如霜的阳谋。用规矩,磨死我。
她不用毒,不用刺客,就用这府里人人都要遵守的“份例”。减一点炭,薄一层被,凉一口粥,淡一分药。
我若闹,是不守规矩,不识大体。
我若忍,就慢慢耗,耗到旧伤复发,耗到风寒入体,耗到无声无息地死。
她算得很准。
但她算漏了一点。
——萧绝讨厌麻烦。
更讨厌,因为后院争斗,给他添麻烦的人。
我的“模具”,就是这两条。
第一,不添麻烦。
第二,把“被迫害”这件事本身,变成我“不添麻烦”的证明。
我开始记录。
炭火燃烧的时间,用更碎的炭块延长。
被褥的厚度,用所有能盖的旧衣叠加。一件夹袄,两件中衣,三件单衣。重量和保暖,需要计算。
粥的温度,在入口前,用热水温着的碗底再煨一次。
药的颜色和气味,每天对比。淡了多少,心里有数。
我不抱怨,不诉苦,甚至不再提“冷”。
只是每天辰时,准时去书房。手是凉的,但伸出来落子时,很稳。嘴唇有些白,但说话时,声音清晰。
萧绝什么也没说。
但他落子的速度,慢了一拍。
第五天。
廊下结了霜。
我抱着刚从李大夫那里拿回的、新配的药包,往回走。药包很轻,和前几天一样。
经过转角,迎面撞见萧绝。
他刚从演武场回来,一身墨色劲装,额角有细汗,周身带着寒气与热意交织的压迫感。
我退到一边,低头:“王爷。”
他停下脚步。
目光从我脸上扫过,落到我抱着药包的手上。手指冻得有些发红,但握得很稳。
然后,往下。
看到我身上的衣服。最外面是那件灰扑扑的粗布丫鬟服,但领口隐约露出里面另一层衣领,再一层。臃肿,但平整。没有瑟缩发抖。
他看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
【目标对象:萧绝,评估微调】
生存韧性:乙下 → 乙中。评:连续五日物资克扣,未见病态,行动如常。耐受力超出预期。
心性稳定:丙上 → 乙下。评:未见怨愤,举止克制,专注于应对而非情绪。
综合好感权重:-28 → -26。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只是抬手,用还带着皮革手套的指尖,拂去了我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上的枯叶。
动作很快,很轻。
像无意。
“天冷,”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别在廊下久站。”
然后,从我身边走过。
气息掠过,带着汗与铁的味道。
我站在原地,等他脚步声远去,才慢慢松开攥紧药包的手指。
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
不是冷的。
是绷的。
回到厢房,我把药包拆开。
药材种类没错,但分量……肉眼可见地,又少了。
尤其是那味关键的“血竭”,几乎只剩药渣。
李大夫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今天抓药时,他眼神躲闪,额角有汗:“姑娘,这、这几味药,库房说存量不足,您……您多担待……”
库房。
柳如霜的手,果然伸到了那里。
连我最后这条“药路”,也要断了。
我拿起那点血竭渣子,放在指尖捻开。
暗红色,粉末粗糙。
不够。
根本不够。
窗外,天色阴沉,像要下雪。
我把药渣包好,锁进抽屉。然后坐到桌边,铺纸,磨墨。
炭火盆里,最后一点光暗下去。
我没去添炭。
只是就着窗外渐暗的天光,开始抄写那本萧绝准我翻的旧兵书。
一字,一句。
手很凉,字却稳。
影子在墙上拉长。
我知道,柳如霜的“规则之锤”还在落下。
但我也知道,我刚刚在萧绝的评估表上,又挣到了两分。
炭会尽,被会薄,药会淡。
但只要那评估表上的数字还在涨,
我就还能活。
只是,李大夫那边……
必须想办法了。
叮。
【系统提示:检测到来自“柳如霜”的持续“恶意”情绪流,强度:中。转化获得生存微粒 x 5。寿命值+2.5小时。】
【当前寿命值:3天 04:00:00】
恶意也能续命。
我笔下未停。
忽然觉得,这游戏,讽刺得让人想笑。
又寒冷得,让人连笑都扯不动嘴角。
【当前状态】
寿命值:3天 04:00:00
好感度:-26 (萧绝综合评估权重)
位置:主院外厢房
状态:持续遭受系统性物资克扣,身体缓慢损耗,但精神专注,通过“记录”与“计算”维持稳定。
关键进展:萧绝注意到其耐受表现,“生存韧性”与“心性稳定”评估子项上升。柳如霜势力渗透至药房,李大夫被迫配合。
新危机:药材(尤其是关键伤药)供应被掐断,旧伤恢复可能受阻。
【章末钩子】
三天后,雪停了。
青黛从外面回来,脸色比雪还白。
“姑娘,李大夫……李大夫昨夜失足,跌伤了腿。”
“什么?”
“说是去库房查账,天黑路滑,从台阶上摔下来了。”青黛声音发颤,“现在,换了一位新大夫……接手您的药方。”
新大夫?
谁的人?
柳如霜的?
还是……别的谁的?
我看着窗外积雪反射的刺眼白光。
忽然想起萧绝的话。
——“废子的下场,要么被弃,要么自我了断,免得牵连主子。”
李大夫,是废子。
还是……
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