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线现

叶黎穆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翻腾的情绪强压下去。

今日是墨净玄的忌日，不宜见血。正因如此，顾恒宣才选择这个日 子，想要点醒叶黎穆。

可叶黎穆何尝不明白，身化花、骨化蝶之人永绝轮回。是他始终不愿 直面这残酷的现实罢了。

他转身面向那幅画像，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 疑的命令：“出去。”

顾恒宣如蒙大赦,连忙转身欲退出祠堂，却在门槛处鬼使神差地回望——叶黎穆的背影挺拔如千年古松，却浸透着难以言说的孤寂，仿佛八万 三千年的光阴都化作重担，沉沉压在他一人肩上。

“回来。”叶黎穆突然改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此刻的他几近疯魔，若身边无人相伴，恐怕真会步墨净玄的后尘。但 他不能那样做——师尊最不愿看到的，就是他这般自毁的模样。

顾恒宣四肢僵硬地停在原地，心中暗叹：终究还是逃不过一顿责罚。 他下意识绷紧身体，等待着雷霆之怒降临。

可祠堂内寂静得能听见香灰坠落的声响，唯有那三炷清香在炉中静静 燃烧，袅袅青烟在画像前盘旋。

叶黎穆似乎已忘记了他的存在，只是神色晦暗地凝视着画像中那袭红 衣似火的师尊。

他眼中的怒火渐渐被无尽的哀伤取代，修长的手指抚过画 中人含笑的眉眼,轻声道：“师尊……”您说过会回来的。

一阵清风穿堂而过，携着几片梅花飘入祠堂，轻盈地落在香案上。

叶 黎穆拾起一片置于掌心，看着那粉白的花瓣渐渐化作点点荧光，在空气中 飘散——恰如当年墨净玄在他面前消散的模样,美得令人心碎。

我会等下去的，师尊。叶黎穆在心中呢喃，哪怕要等到沧海桑田，天地倾覆。

忽然，他左手食指上的白玉戒指泛起微光，一条纤细的红线自戒面显 现，如活物般蜿蜒伸展，穿透祠堂的墙壁，伸向远方的天际。

顾恒宣惊讶地发现，叶黎穆周身狂暴的灵力竟如退潮般平息下来。

他 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师祖，这是……？”

他原本紧绷的身体此刻只感受到清风拂面般的平和，其中还夹杂着一 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诡异的喜悦。

“红线……”叶黎穆的声音微微发颤，方才还阴郁晦暗的面容此刻焕发出 异样的神采。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触碰那条若隐若现的红线，生怕它会在 触碰的瞬间消散，喃喃低语中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是师尊说的红线……”

叶黎穆想起墨净玄留信中的那句“此戒乃秘法所铸，可助汝寻吾转世。”

他连忙从芥子空间中取出两枚卜钱，闭目占卜红线的另一端所在。

这占卜之术是他在八万三千年的漫长等待中，根据墨净玄留下的典籍 自学而成。

墨净玄虽修为平平，所留典籍却珍贵无比，其中不乏已然绝迹的孤 本。也不知他是如何获得这些珍稀典籍的。不仅如此，他还留下了修炼这 些功法所需的诸多法器。

站在一旁的顾恒宣此刻面部表情完全失控，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是知晓墨净玄许下约定的，却始终认为那不过是镜花水月——墨净 玄根本不会回来。毕竟身化花、骨化蝶之人注定魂飞魄散，不入六道轮 回。

因此他一直认定，这约定不过是墨净玄牵绊叶黎穆的权宜之计。 那时的他恨透了墨净玄。

可此刻……

他虽看不见那红线，但叶黎穆光风霁月、重信守诺,绝不可能为给墨 净玄洗脱而说谎。更何况,看他那激动的神色，所言定然非虚。

面对此情此景，除了震惊，他还能作何反应？

不知何故，红线另一端的位置格外难以测算。

叶黎穆耗费了整整半盏 茶的工夫，才猛然睁开幽深如墨的双眼。

他指尖灵力流转，如薄雾凝露；衣袖翻飞间，一道幽蓝的空间裂缝应 声而开。整了整衣襟，他步履急切地踏入那片扭曲的虚空。

琉光霞锦在摇曳烛火下，随其步伐流转出熠熠清辉。

空间裂缝并未关闭，似是特地留给顾恒宣的。 终究是唯一的后辈弟子，即便曾说过一些令他恼火的话，也不能真的 置之不理。

顾恒宣连忙跟上叶黎穆的脚步。

此前不是没有过冒充墨净玄转世的人，更有甚者，连占卜之术都显示 对方是墨净玄的转世。

可叶黎穆从不信那些人是墨净玄的转世，挥剑便斩。

他虽近乎疯魔，却也分得清玫瑰与月季，何况那些连月季都算不上的 劣质品。

若此番仍是赝品……顾恒宣不敢想象叶黎穆识破后的情形——希望如流 萤般乍现即逝，被人无情掐灭的痛楚，足以碾碎最坚韧的灵魂。更何况是 叶黎穆——那根绷紧了八万三千年的心弦。

他既能看穿自家师祖光风霁月表象下的癫狂，亦能洞见癫狂深处蛰伏 的温柔。正因如此，才执意要点醒叶黎穆，助其破茧迎光，不再作茧自缚。

倘若此次是真的——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人物，能够让叶黎穆魂牵梦绕，万年不渝。

——人的外貌与心性并非一次两次轮回就彻底改变，而是在无数次的 轮回中逐渐洗退过往的痕迹。

若真为墨净玄转世，此当为其首度轮回——纵不能与前世全然如一，至少也该存八九分神韵。

八卦人之本性也!

然而，他也不过是想知道墨净玄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上一辈的恩怨是非，本就不是他能够置喙的事。

况且叶黎穆苦等八万三千年，这件事也未必全该怪罪墨净玄。

——墨怀梦，即墨净玄的姐姐，每年都假借给叶黎穆送吃食的名义, 暗中在食物里掺入致死剂量的淡情散。

但墨怀梦每日需要处理大量公务，又怎可能主动想到给叶黎穆下药? 多半是墨净玄的授意。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恨透了墨净玄——若非那封让叶黎穆苦等的信， 又怎会平白蹉跎八万三千年光阴？

不过叶黎穆的爱当真惊天地泣鬼神，他对墨净玄的情意非但未被那八 万三千年如一日的淡情散消磨，反而愈发浓烈。 这大概就是爱情的力量吧。

正因如此，他不敢去找墨净玄的麻烦——他怕叶黎穆一剑将他了结。虽说最多不过留个碗大的疤，但他惜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