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京都,潮湿闷热,白天的暑气直到深夜也不肯散去。
月穗从医院的图书馆出来时,已经接近晚上十点。作为医学部六年级的学生,她正在准备医师资格考试,每天在实习和备考之间疲于奔命。京都的夏天像一块浸透热水的厚布,沉沉地覆盖着整个城市,连呼吸都变得黏稠。
她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向车站,白大褂搭在手臂上,衬衫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路灯的光在蒸腾的热气中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光斑。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便利店和居酒屋还亮着灯,偶尔传来醉汉的笑声和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月穗拿出来,是炭治郎的消息:
「结束了吗?我在医院门口等你。」
她愣了一下,回复:
「马上就出来。您不是今天有学术会议到很晚吗?」
「提前结束了。快出来吧,外面热。」
月穗加快脚步。走出医院大门时,果然看见炭治郎站在路灯下。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西装——为了白天的会议——领带松开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提着公文包,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
看到她,他露出温和的笑容:“辛苦了。”
“您才是。”月穗走到他身边,“会议顺利吗?”
“还好。就是太热了,会场空调还不给力。”炭治郎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书包,“走吧,我们绕个路,鸭川边应该凉快些。”
他们并肩走向鸭川。夜晚的河岸确实凉爽一些,河风带着水汽吹来,稍稍驱散了暑热。两岸的纳凉床已经撤了,只有零星几个夜跑的人和约会的情侣。
“复习得怎么样?”炭治郎问。
“马马虎虎。”月穗叹了口气,“神经系统的部分还是很难。”
“需要我帮你整理重点吗?”
“不用了,您工作已经够忙了。”月穗摇头,“而且……您当年考医师资格,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吧?大纲可能都变了。”
炭治郎笑了:“也是。我老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松,但月穗能感觉到其中的苦涩。这五年里,年龄差距的话题从未真正消失。炭治郎今年三十四岁,她二十二岁。十二年的鸿沟,在二十岁和三十岁时也许不明显,但在三十岁和四十岁时呢?在五十岁和六十岁时呢?
她见过炭治郎偶尔会对着镜子拔掉新生的白发,见过他阅读医学杂志时戴上老花镜的瞬间,见过他因为长时间的站立而揉腰的动作。
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但对他们而言,时间的流逝有着不同的意味——他在加速老去,而她还在成长。这份焦虑,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炭治郎心里,也扎在她心里。
“您不老。”月穗轻声说,握住他的手,“在我心里,您永远是我第一次见到时的样子。”
炭治郎的手收紧,但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前方流淌的河水,眼神复杂。
走到他们常去的河段时,炭治郎忽然停下脚步。
“穗,”他说,声音有些异样,“闭上眼睛。”
月穗愣住了:“什么?”
“闭上眼睛。有东西给你看。”
月穗疑惑地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听见炭治郎走开的脚步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像在翻找什么。河风吹过,带来水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的虫鸣。
“可以睁开了。”
月穗睁开眼睛。
然后——
眼前的河岸边,不知何时亮起了数十盏小小的、暖黄色的纸灯笼。灯笼沿着河岸排列,一直延伸到不远处的石桥下,在夜色中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与鸭川的水光相映成辉。
而炭治郎站在灯笼的尽头,站在那座古老的石桥拱门下。他手里拿着一盏更大的灯笼,灯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中。他今天穿的不是西装外套,而是一件深蓝色的浴衣——月穗这才注意到,他刚才提的公文包里,装的是这个。
“炭治郎先生,这是……”月穗的声音有些发颤。
炭治郎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然后,他单膝跪下了。
月穗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穗,”炭治郎开口,声音在夜晚的河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认识……八年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些时光:“八年前,我在公园里遇到你。那时你十四岁,浑身是伤,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绝望。我带你回家,以为只是暂时照顾一个需要帮助的孩子。”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但我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你不是孩子,我也不是单纯的‘好心人’。在那些相处的日子里,在看着你成长的过程中,我不知不觉地……爱上了你。”
泪水从月穗眼中涌出。她没有擦,只是静静地听着。
“然后我做了第二个错误,”炭治郎继续说,声音哽咽,“我送走了你。我以为那是为你好,我以为距离和时间能让你忘记这份‘不应该’的感情。但那三年,对我,对你,都是煎熬。”
他抬起头,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直到你回来,直到那个春天的夜晚,我终于承认——我无法离开你,无法想象没有你的人生。即使这份爱在世人眼中是‘错误’的,即使我们要面对无数的非议和困难,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从浴衣的袖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月光下,灯光中,一枚简单的银戒静静地躺在深蓝色的绒布上。没有钻石,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戒指内侧刻着的一行小字,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所以现在,”炭治郎看着她,赫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却也满是坚定和爱意,“我想做第三件事。这次,我希望不是错误。”
他将戒指举高,声音清晰而有力:
“内永月穗,你愿意嫁给我吗?以一个男人向一个女人求婚的方式,以平等的、相爱的两个人的身份,和我共度余生吗?”
河风吹过,灯笼的光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几乎融为一体。远处的虫鸣,近处的水声,都成了这一刻的背景音。